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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文紧紧盯着王洪那双在黑夜里不甚分明的眼,一字一句的道:“你想我带着石竹,倒戈巴州?”王洪爽快的道:“是!”潘志文道:“我若不肯呢?”王洪道:“你休想着把老太爷算计之事告诉二太太,她就能原谅你。你亦是一营主将,当知军营里没有纪律,就没有战力。哪怕你十足十的冤枉,眼下他不杀你,何以平民愤?你连个儿子都不曾留下,她背地里为你哭的再难过,你潘家都难逃断子绝孙!反之,从了老太爷,不独保你平安,还有更大的好处。此前老太爷在家说了,黔安郡土司不肯臣服,偏生易守难攻,谁打下来了,将来便做谁的封地。鸳鸯阵最擅长打山地,你我二人联手,何愁平不了黔安。到时候我们二人各占半边,你还用操心赡养父母嫁娶弟妹之事么?”黑暗中,潘志文脸色微变。黔安是苗人的地盘,自古羁縻。他在虎贲军中受教颇久,倒是有些大局观。黔安有去蜀中的通道,自古朝中不爱多管,却必得叫他们称臣,才可对蜀中形成威慑。贫苦的黔安,问鼎天下的人懒放在眼里,可于臣子而言,正经的一方诸侯,确实可保至少三百年的富庶安康了。潘志文心中摇摆,他违规之事,管平波真的不肯放过么?他倒向窦家,管平波不会更恼怒么?王仲元再次开口,无比犀利的道:“最坏不过一死,我们何不博上一博?”潘志文双手微颤,咽了咽口水,勉强道:“我考虑一下。”王洪道:“我没能耐架空王畴,我装病溜出来的。你明天给我答复。”潘志文被王洪话中的机锋噎得半死。王洪的话说完,不再管潘志文,利索的走人。疾步回到刘耗子的住所,进门就问:“你那边办妥了么?”刘耗子老神在在的道:“我的活比你容易,你说呢?”二人相视一笑,皆觉胸有成竹。潘志文等着王洪王仲元都离去,才拔步离开这昔日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山坡。纠结一路,终是回到了云寨城内的居所。他想夜里办事,就不可能住在营中。现是要紧时刻,稍有动静就会被稽查司的发觉。可回到家,面对着彭季娘,更是头痛欲裂。他迫不及待的想跟杨欣商议王洪的话,耳边偏偏只有彭季娘歇斯底里的哭骂。把他本就纷乱的心神,搅和的几近狂暴。好容易挨到天亮,可以回营时,一直被挡在营门外不得见儿子的彭季娘死活拉着他不肯放,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潘经业往日如何疼他,喝令他决不可不孝。直到日上三竿,潘志文才得以脱身。走在回营的路上,不经意想起了幼时的点点滴滴。作为长子,潘志文理所当然得到的是全家族的重视。他父亲亦是长子,故而作为承重孙的他,在家中比叔叔们还要更有发言权。潘经业当然是疼爱他的,在巴州置下的田产,不用问也知道,给他的定然是大头。即将亲手把生父送往刑场,的确太强他所难。回到了营中,就看见了杨欣坐在窗边,怔怔发呆。潘志文观其颜色,不便直接说正事,低声问道:“杨欣,你怎么了?”杨欣被唬了一跳,有些僵硬的回头看着潘志文,眼泪渐渐溢满眼眶,而后倾泻而下。“潘志文,我怀孕了。”叛逃叛逃潘志文愕然!先前杨欣死活怀不上,这个节骨眼上……潘志文原就混乱的思绪立刻凝滞。好半晌,他才挨着杨欣坐下,犹疑的手覆上她的肚子。就在这一刻,他瞬间理解了王仲元的糊涂,理解了子嗣对于男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杨欣亦是思绪纷乱,干涩的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潘志文理了理思绪,慢慢的把王洪的意思复述了一遍。待说到田产时,杨欣轻声道:“或许是我们离师父太远了,我的确不明白,师父为何要这般彻底的实行土改。勤劳的人,赚得更多的土地,不是理所当然么?我们要阻止的,不该是那些欺压良善的坏地主么?若按虎贲军的标准,师父自家都算地主了。”人世间,只要是不大禽兽的人类父母,莫不想给孩子最好的生活,留最多的财富。分田在第一代时,看起来无比美妙。大家从一无所有,变成了有地可种。可到了第二代呢?兢兢业业一辈子,孩子能种的田,与邻居懒汉的儿子一模一样。这样的公平,对勤劳的人又何其不公平?杨欣完全想不通,而尤子平这位比元宵更无能的知事,无法解答如此尖锐的质问。杨欣的疑问,已经触及到了帝国的本质。即社会安定后,所积累的财富,应该流向何方?管平波的脑海里,自是清晰的。农业社会的所谓积累,在工业化面前简直杯水车薪。可是能窥见未来的有几人?杨欣想象不出什么是工业化,她只会迷惘,以及,心疼娘家花大把钱买下的早晚要被均分的土地。潘志文彻底动摇了。因为他看不清前路,因为他想保护杨欣腹中的孩儿。然想起管平波的实力,他又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畏惧。他并不信王洪所言将来不过打一顿的话,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是决裂。管平波绝对想要杀了他!潘志文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如果……如果……他真的朝黔安郡打呢?易守难攻的黔安郡,会不会是他唯一的生路?崇山峻岭间,他不需要理会窦向东,更不需要恐惧管平波的来袭。窦向东打不了山地,管平波则从来不做亏本买卖。那是千年羁縻之地,谁拿下,就是谁的。他完全不必掺和窦向东与管平波之争,更不必与他们之间任何一方为敌。天下辽阔,何必拘泥于窦家?潘志文越想眼睛越亮,管平波曾经跟他们讲过一个开窗会冻死、关窗会闷死的故事。结论是僵持不下时,可以选择第三条路。黔安郡,不恰恰是他的第三条路么?激动的抓住杨欣的手,把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杨欣呆愣愣的看着潘志文,有些不确定的道:“黔安郡,难打么?”潘志文道:“再难,有夹在老太爷与师父之间难?”潘志文不是傻子,事到如今,他已猜到,不管是弟弟的荒唐还是父亲的赌瘾,统统都是窦向东设的圈套。他与管平波都被生生拽进了圈套,他没有了活路,管平波则陷入杀不杀他的两面为难。不杀,军纪荡然无存;杀,显的太残酷无情。潘志文把窦向东恨的咬牙切齿,可他暂时无可奈何。他只得出走,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杨欣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想起了土司的奢华,很快又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她回握住潘志文的手,颤声问:“去黔安?我们怎么去?就我们两个人么?”潘志文沉默了许久,才道:“问问看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们走吧。”杨欣想了许久,最终眸光一凝,道:“问是问不出结果的,直接下令带人走。”潘志文道:“元宵怎么办?”杨欣道:“不带她不就行了?”潘志文摇头道:“她肯定会阻拦。”杨欣冷笑一声:“她拦的住么?师父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既然下定决心,就需果断。元宵在营中是聋子瞎子,不必顾及。我们带上粮草,即刻出击!否则等到师父反应过来,我们想走都走不了。”潘志文被说服了,他点点头道:“事不宜迟,我立刻知会王洪,你去准备辎重。”杨欣道:“好。怀孕头几个月是能动的,五个月以前站稳脚跟就不怕了。”末了,添了一句,“怀孕打仗,师父能,我也能!”潘志文忙忙走出门外与王洪商议。在军中自有心腹,先命人把各处布置妥当,再密密的规划路线,使出夜不收探寻黔安郡的基本信息。新年前的最后几日,石竹的气氛越发诡异起来。许思文直觉不对,然而于石竹毕竟陌生,除了对其余稽查司的人耳提面命提高紧惕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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