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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潘经业夫妻送出大门,天已黑尽。侯玉叶点起了烛火,拿着书指着上头的自家不认得的字问王仲元。王仲元也是脱盲班出来的,识字不多,登时就叫问住。侯玉叶嘟着嘴抱怨:“要你何用?”王仲元在侯玉叶的腰上捏了两把,笑问:“你说有何用?”侯玉叶拍开王仲元的手道:“你是靠不住了,给我寻个先生来。我就不信我认不全它!”王仲元道:“怀着孩子呢!劳神过了不好。”侯玉叶挑眉:“我前日才学了个新词,叫言传身教。我怀着他日日读书,他将来定学我的勤奋,到时候金榜题名打马游街,我就踹了你,叫我儿子养老!”王仲元轻轻叹口气,知道自己的确无法承诺太多。爱怜的摸着侯玉叶的脸,轻声道:“放心,我拼尽全力,都会护的你们母子周全。”侯玉叶咯咯笑道:“不要紧,孩子随我姓侯,将来在我侯家门口插旗杆,与你不相干,吴副部长才奈何不得我。”王仲元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哪个男人愿自家儿子随了别个的姓?侯玉叶是苗女,她能当汉子是走婚,生下来就归自家。王仲元可不是苗人,便是外室子,也要想法子认祖归宗。侯玉叶越不在乎,他反倒越心焦,使出百般手段来哄。想着跟他打着差不多坏主意的谭元洲,也学着他那般,没事就拿钱买些衣裳鞋袜糖果点心,去哄侯玉凤与史金良先前生的两个儿子。横竖史金良在外跑船,很顾不得家里。史老太又耳背,听不见旁人的闲话,只当服装厂果真那般好待遇,连家小都能照看到,逢人便夸服装厂好,儿媳能干,险些把云寨的吃瓜群众笑死。可王仲元哪里知道,史金良是将计就计,装作万事不知,任由王仲元安排跑长途。一则不欲碍着侯玉叶的计谋;二则王仲元勾搭了他老婆,少不得让他多赚些银钱。而史老太耳朵灵得很,她是装聋作哑,以免日后尴尬。史家婆媳夫妻母子一条心的算计着王仲元的钱袋子,王仲元全蒙在鼓里,看着侯玉叶的肚子,就觉得心虚。使出百般手段讨好,生怕侯玉叶翻脸不认人。各路消息零零碎碎的汇聚到了巴州,窦向东翻着潘杨元王四家的故事,招手唤来刘耗子,露出个畅快的笑,道:“石竹可收线了。”“是。”失控失控天气渐冷,地下赌场内生起了炭盆,把地窖烤的穿不住夹衣,然潘经业却是如坠冰窟。从半月前,他便输多赢少,这二日更是日日几十两的赔。先前的好运不知飘去了何处,弄的他日常越发忌讳起来。哱罗声敲响,潘经业好似没听见,竭力的用鸭公嗓催促着庄家开局。庄家什么人没见过?尤其是输红了眼的,总想着搬回老本,轻易不肯离开台面。睡在赌场的,皆是这等人。潘经业输的火起,非说赢家克他,闹着要换位置。若在外头遇见潘经业耍横,哪个敢硬杠?然赌场无父子,休说是潘志文的爹,便是潘志文亲身在此也无用。几个人吵的险些动手,地窖不比外头的大赌场,统共这么点子地盘,果真打起来,旁人还要不要玩了?庄家一面喊上几个彪形大汉把人摁住,一面叫他们摇骰子重新排座,折腾了足足两刻钟,方才把混乱止住。夜场的客人陆陆续续从外头进来。云寨为军管,自是有宵禁。赶夜场的须得趁着天没黑进来,不然被巡夜的人抓住,赌场顷刻烟消云散。要虎贲军治下,可不止军营内禁赌,苍梧的半壁江山,除了中秋、元宵两大节庆外,无一处许赌博。这类的赌场,更是非法。庄家抓着了直接砍,赌徒们则判刑劳改。可好赌乃人之天性,又如何禁的了?明面上没了赌场,头脑灵活的便使出浑身解数,各显神通,造出了五花八门的地下赌场。休看此处不过是小小地窖,却是云寨最大的场子。还有些在城外村里的,管的松好动作,但不如城中方便,再则乡下人有钱的少,局子开不大,不够爽快。久而久之,云寨城来往的商贩、前地主并诸如潘经业等新贵慢慢聚集在此。又有虎贲军打散青楼窑子后,被迫从良又没营生的妓。女跟着来来往往。睡女人倒没有赌博那般动静,他们就在小院里隔了数间只能堪堪放下个小床的房屋。上头做暗门子,下头开赌场。赚了个盆满钵满。宵禁的鼓声阵阵入耳,门房把灯笼吹灭、大门落锁。走到地窖喊:“都让一让,让一让,满地瓜子皮,且叫我们清扫清扫。”有心急的喊:“偏你们多事,瓜子皮就瓜子皮,我们不理论,你们还理论上了。”年年月月有人抱怨,清扫的人充耳不闻,快速的打扫场地,又从角落里拖出打铁的鼓风机,狠踩了两刻钟,把地窖内的污浊逼出地道。赌徒们不得已,在院里跟妓。女们调笑说话,等着庄家重新布局。潘经业独自坐在石阶上,两天一夜不曾合眼的他,脑子有些发沉。等着开局的功夫,就坐着打盹。十一月已是寒冬,管事的怕他着凉,轻手轻脚的靠近,欲把他抬入房间休息。一个名唤杨小二的赌鬼,搂着个妓。女,叼着根牙签,走近来对着潘经业的脑袋一拍:“老爹,开夜场了!等你呢!”潘经业被惊醒,想着不知输了多少的银钱,腾的站起,大喊一声:“走!”甩开杨小二,大步流星的往地窖中走去。又是一夜酣战,潘经业总算回了点本,哱罗再起,庄家喊:“夜场散!”潘经业大口的喘着气,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钱,安抚着疲倦的精神。放贷的李刀疤笑着走上前道:“老爹,赢钱了?赢了就还账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潘经业迷迷瞪瞪的道:“多少?”李刀疤拿手指沾了些唾沫,一张张数着借条,而后笑道:“二十四、二十五两日,你共借债十三回,本息共计二百一十四两八钱九毫。你是熟客,零头免了,就给二百一十两吧!”潘经业一呆,周围的人已经骂开来:“李刀疤你也是个欺善怕恶的,我们借贷,半个铜板都不肯少,潘老爹你就四五两的免,我呸!”李刀疤道:“人家有做官的儿子,你有吗?你若也有做官的儿子,我下回少你十两!”赌徒最是较真银钱,被李刀疤拿话堵住,一个个气的破口大骂。潘经业脑袋里满是浆糊,反应迟缓的问:“怎么这么多?”李刀疤道:“哎哟我的老爹!才二百多两,别人算多,你怎么也学穷模样了?上回那个贩货的,进出都是上千两。他不过一介商户,怎比的你家风光。”潘经业稍稍清醒了点,晃着脑袋道:“我,我没钱……等我回本了再还你。”李刀疤道:“那不成,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没钱就得出场,待还清了钱再进来。不然你倘或时运不济,我的本金岂不是打了水漂?你一时手头不宽裕不打紧,先家去筹措银钱,横竖利钱都是行规,我不欺瞒你的。走吧,我送你家去。”潘经业一个哆嗦,险些晕死过去。他前日赢的钱,都送回了巴州买田,现家里只有些散碎银子,如何凑的出二百多?彭季娘又最是不讲理,拿钱出来她高兴,要问她讨钱,定然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不闹出动静不罢休。李刀疤却不管,架着人直往外拖。门口喊了一顶小轿,送回了潘家宅院。潘经业进了家门,饭也不吃,澡也不洗,倒头便睡。足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看到彭季娘殷勤的神色,输了钱的话,再说不出口。惴惴不安的吃过早饭,谎称不输不赢,又借口去仓库那处瞧瞧,逃出了家门。虎贲军的仓库里,依旧热闹,来来回回的人都恭恭敬敬的跟潘经业打招呼。潘经业守在门房处,越想越心慌。赌场放贷的都是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晚一日就能多出许多钱。可他一时又往何处去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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