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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一浮在半空中,一直目送石三等人离开,手上真气萦绕,几近爆发的边缘。司徒凑近了,问道:“宗主为何不动手?”
白崇一转头看了看司徒,反问道:“若是霍卢也插手进来,特使还会鼎力相助吗?”
司徒疑惑道:“他们那几个分明都是新党头目,哪里有霍卢人?”
白崇一顿了顿,说道:“那些弟子毫无征兆的发癔症,再者,身后火光无缘无故地陡然大盛,乃是霍卢的撒星阵,怕是霍卢国师天机子就埋伏在身后。”
司徒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转头去看,说道:“我带些人去看查探一番。”
白崇一道:“他们早随着石三撤离了。再者,以特使的身份去追查有些不妥。罢了,今时不同往日,从此后,察燕境内的争斗只在白元与新党之间。”忽然想起什么来,又叹了口气,道:“或许说的不够准确。成与败,还要看汉美与霍卢。”想了想又说道:“罢了,三两句话也难说清,我们还是回去吧!”
此时,惠泽在旧宫阙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桑式楼阁已被雨浓付之一炬,熊熊大火在经历了鼎盛之后便渐渐萎靡下去。雨浓站在这大火之前,变作一个黑点,与火苗催动的波纹融为一体,恰若红色海浪中的一片秋叶。他在这大火旁守了足足三天,火势才慢慢熄灭了。说来也怪,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变迁,大火总是作为最后收场的背景和点缀。上百年来,无一例外。随着大火再度熄灭,又一幕历史大剧徐徐拉开帷幕。雨浓拍拍身上的烟尘,带上一同纵火的弟子,转身往向阳城飞去。
待雨浓回来,白崇一才放下心,问道:“一切安好?”雨浓轻轻点了点头,便站在白崇一身边,一言不发。白崇一向阶下弟子说道:“将尚在城中的几位长老、堂主叫来。”那弟子正欲转身从命,却又被白崇一叫住了,道:“再派一人往遂州去将二长老请来。另叫白杉、白槿前去换防。”弟子领命去了。
白崇一转身问身旁的雨浓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雨浓半晌不答,直待白崇一用眼神追问他,方才开口说道:“得失皆在宗主一人身上,一味商榷也未必有什么结果。”白崇一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你啊,还是年轻!”
白元这边忙着要与众人盘点得失,新党那边石三还未落住脚便与白灵儿、赤羽等人商量道:“还按此前的布局,灵儿守住京州东南边陲,赤羽大哥守住东北边陲,石丫、媃儿、有金你们三个占据京东关口,我先将老神仙送回大堰湾去,随后再与清风、国师一起前去帮助一剑,尽快荡平敌寇,安抚民心。若是白元来攻,我们可先一让步,再三之后,便迎头痛击,直待我回来。”说完,清风便随着天机子一起往东飞去,寻找叶一剑的踪迹。
赤羽说道:“我座下的弟子尽皆折损了,我们三处并作一处也不过一千名弟子,如今壑南之地尽在白元掌控中,是否将三面兽都召集回来,也好增加些人手?”
石三摇摇头道:“他们乃是躲在暗处的杀手锏,怎能轻易撤回。”随即看着远处一片灰烬,说道:“在我看来,白崇一不会有火中取栗的胆识,师兄只管放心。”
说罢,石三便将玄算子背在身上,纵身跃上半空,往大堰湾飞去。半途中,玄算子问石三道:“你有信心吗?”
石三转头看了看玄算子,一脸轻松,反问道:“老神仙问的是什么?”
玄算子朗声笑道:“你明知我问的是什么,又何必反问?”
石三也笑着答道:“老神仙已经知道答案了又何必要听我说呢?”
玄算子笑得更甚。笑声在半空中播撒地很远很远。笑过之后,又问石三:“眼下有一紧要难关还没过去,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石三道:“白元经营几千年,毕竟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方才赤羽大哥所言即是新党的窘迫处,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三两千人,要想在察燕大地上立足,还需选树贤能才是,然而修行一途又没什么近道可走,新收的几名弟子虽是天纵奇才,有着极高的天赋,奈何时间紧迫,不能速成,我也是正为此事烦恼。”
玄算子点点道:“打胜仗未必就要兵多粮足。或是‘掐头’或是‘去尾’,都可以给予敌手致命的打击。”
石三好奇地问道:“请老神仙指教,何谓‘掐头去尾’?”
玄算子道:“所谓‘擒贼先擒王’,此为‘掐头’!”石三苦笑着摇摇头道:“老神仙的意思是要我们除掉白崇一吗?”
玄算子反问道:“怎么?没有信心了吗?”
石三道:“这个‘掐头’是极难完成的。要知道,除掉一个惠泽已经耗尽了全力,何况白崇一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短期内想要除掉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玄算子道:“那就选择‘去尾’,此‘尾’非彼尾,乃是根源所在。四个字,莫忘了‘前途后路’。”随即捋一捋凌乱的胡须,哈哈笑道:“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要泄露天机,要受天谴的。这条路崎岖漫长,少一步都到不得终点。所以,那些苦难磨砺都是你们必经之途,没有捷径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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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三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将玄算子安置在大堰湾之后便纵身向浩渊之滨飞去,他要从东向西,寻找叶一剑的下落。在海滨落下身来,见家家闭户,巷道空空。正疑惑间,只见远处一队黑衣人手执利刃,气势汹汹地向这边走过来。原来,他们是黑刹余孽,奉了子悠之命搜捕新党匪首。这条街巷已不知被他们来来回回搜查了多少次,见路上无人,便欲强行破门,猛然瞥见石三,自然不肯放过,大喝一声道:“你可是新党弟子?”
石三笑着点点头道:“正是!”反倒将对面的黑刹余孽吓了一跳。平日里无论他们怎样作威作福,那些百姓只是唯唯诺诺,不敢作声,哪里会有这等气定神闲者,况且竟还敢亲口承认自己是新党弟子,难道活得不耐烦了吗?怔了片刻,便高举起手中之剑,呼喝着要去捉拿石三。
石三却不慌不忙,冲着他们高声问道:“这般拼命是为了谁?还不知道你们的主子已经不在了吗?”
他们怎么会没有听闻,只是实不敢相信,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传奇行者,怎么会被人灭掉呢?他们只是顿了顿,便又高喊着冲上前去。无奈,石三只能运起真气来,三两下便将他们治服了。从其身高样貌上判断,真正的黑刹忍者只有三人,余下的五六十个尽是本土流民。将一伙歹人捆结实了,召集起附近村民,欲叫他们亲手了解了这桩恩怨。然而,村民见到跪伏在地上的黑衣忍者,不由得浑身战战兢兢,满脸疑惑惊恐,心里暗骂这些人不知又要惹出什么样的麻烦,看似是替弱者出头,却是给他们招致杀身之祸。因此一个个皆是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这尊“大神”训话。
石三将身着黑衣的忍者、伪忍者押到众人面前,高声说道:“众乡亲,我乃新党石三,今日途经此地,偶遇这些黑刹忍者及其党羽为祸乡里,施法尽皆捉拿,现将其交由诸位处置。”见他们一个个畏畏缩缩,便知心有顾虑,于是和善了面皮说道:“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原先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残害百姓的黑刹已经被一网打尽了,这些人已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乡亲们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从今后,再不会有人欺负我们。”见百姓仍是不说话、不行动,他便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道:“察燕动荡足有百年之久,俗世历经五代有余,曾经的少年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你们过惯了担惊受怕任人欺凌的日子。”情到深处不禁发出一声慨叹,继续说道:“百年间,你们就好似水上的浮萍,任潮起潮落,任风吹雨打,毫无招架之力。然而,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无论修行者搅动了怎样的潮流,你们都是推动车轮向前运转的主要力量,更是整个时代、整个寰宇的底色和生机。这些话听起来空洞洞的,却是至诚之理。”他踱步走进人丛之中,说道:“我也曾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百姓,我的父亲、祖父及至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个名叫勾栏子的小小村庄,‘勾栏’一词在我的家乡是民溷、茅房之意,是最下贱、最肮脏的词汇,我便是从一堆脏泥污物中长起来的,也正因这些泥土,才滋养起我的一身正气,才将我供养得如此强壮而不染烟尘。到如今,虽修成真身,却还保留着以往的泥土之心、泥土之气,新党中的弟子,莫不如此。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身上流淌着你们的鲜血,我们胸中装着你们的安危冷暖,你们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最大的底气、最强的动力。若不是你们,察燕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彻底沦陷,又怎会迎来如今的希望和光明?若不是你们,即便胜了又怎样,整个大地将是一片荒凉。”猛地转身,走向那群黑衣忍者,愤慨道:“百余年来,纵有自作之孽却也未见多少残害百姓之举,未有这等外来之敌,这些人惨绝人寰,施尽毒手,残害忠良,将察燕大地搅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不杀何以平心头之愤?”说完,随手召出一柄长剑来,在身前一名黑刹忍者的脖颈处奋力一挥,便枭去了他的头颅。转身对那些百姓道:“想必你们听说过大堰湾。新党的理想,就是将整个察燕都建成那样一个模样,小草、树木得以自由地舒展,飞鸟、野兽可以自由地生长,孩童可以自由地欢笑或是啼哭,老妪可以自由地畅谈闲聊,总之,要建成一个自由祥和的国度。这过程须是有你们参与,更须是有你们的坚定支持。”
那些百姓,从起初惊慌到后来的窘促、懵懂,再经历血腥气的刺激后不由变得悸动、兴奋起来,听着石三慷慨陈词,慢慢燃起了胸中之火,那些憋闷在世代血脉中的卑微、恐惧、逆来顺受在此刻被更久远的英勇、无畏的大潮所湮没,成千上万人一拥而上,不论手中有什么兵器,哪怕是手无寸铁,也要用指甲、牙齿撕下一块肉来。
一阵喧嚣之后,六十几个黑刹忍者及其党羽便被生生撕扯成了碎片。石三将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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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愤恨达到顶点、撕无可撕、恨无可恨之时,石三的声音再度响起,高喝一声道:“你们的大仇已报了,从今后可安心生活,不必惧怕任何邪祟侵扰。至于生计、活路,待明日再来,我自会给一个交代。”
众百姓意犹未尽却又戛然而止,悻悻地回家去了,总觉得心中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经历了漫长的黑夜之后,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早早地聚集在那里,等着石三到来。直到日上三竿,他们等得不耐烦了,石三才姗姗来迟。众人迅速围拢过来,问道:“以为你忘了今日之约,我们正要回去。”
石三笑着道:“我连夜测定了镇上的良田地亩、山林果木,又摸清了各村寨人数,根据大堰湾已有的经验,按照人头划分资财田产,很费了些功夫,你们看如此可行吗?”说罢,带着众乡亲四处比划,惹得他们欢欣鼓舞,报以阵阵掌声。时间不觉过了晌午,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可百姓们热情似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辽州地处浩渊之滨,地势平坦,雨水丰沛,百姓多以耕种为生,因此,土地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生计、意味着富足、意味着希望,弥足珍贵。
直到子夜时分,石三忙碌了一整日,才算有了些眉目,石三不厌其烦,听着他们唾沫横飞的尺寸之争。待百姓都心满意足地散去了,石三耳畔还回响着乡亲们热情高涨的声音,或是欢声笑语,或是热情赞扬。以往,他辗转于各战场,满心想着如何对付惠泽与子悠,将这些事交给后方的媃儿、章四、有金等人,没想到这比打仗还要辛苦,此时才体谅他们的不易。
石三站在夜色里,眺望着东方,感受一阵阵挟着咸湿气息的海风,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亲切,让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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