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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哼一声转过头,俯身继续作画,才勾勒几笔,就听得她在旁道:“不对不对,这哪是这样,那姿势就错了。”
“怎么错了?”他也看过,记得很是清楚,只是细节可能有些微偏差,他歪头端详打量,觉得被她那么一说,是有那么些别扭。于是又扯了张画布,重新勾线。
“不对不对,这还是不对。”他皱眉:“怎么又不对?”顾柔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姿势是这样……”“哪样。”又比划一下:“就这样。”“画中手在此处,怎么可能又似你这般动作,又不是三头六臂。”顾柔急得不行:“我这个手代表的是脚不是手,她手不还在原来的位置么,就这样。”他搁下笔,抱臂歪头地看,摇头:“不懂。”“就这样啊,很简单,怎么会不懂……”“那你做给本座看。”
顾柔比划地正忙,突然愣了:“啊?”被他一把托起来放在桌上。
她彻底懵了,慌不择言:“不,不成……”他的下巴靠在她左肩膀上,挨着她耳朵低声道:“怎么,烧了稀世名作不赔,连弥补都不帮忙了,本座为了谁在这画画?”声音里已见魅惑。他在她发间缓慢移动,低嗅她的味道,已自然进入蓄势待发的狩猎状态。
……
夏夜的阵雨总是毫无预兆,时有时无,急的时候便似江河泼天,缓的时候又风平浪静,倒是吊脚楼书斋后头那片竹林,任尔雨打风吹去,过后仍是一派萧萧肃肃君子风范,岿然林立;但林中一棵合欢花树却是撑不住这忽然而至的晴晴雨雨,随着那飘摇风雨,一朵一朵深深坠入红尘,林中落花成阵,满是风流印记。
他将她从桌案上抱起,给她一件件拢好纱衣。她此刻还没缓过神来,浑若无骨在他怀中瘫软成泥,等着那余韵缓缓褪去,脸还潮红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魂飞天外还没找得回来。他盯着她看,这神情他也爱极,远比那钱鹏月的书亦或是彭勃的画有有意思,方才她有一个皱眉的表情他尤其喜欢,就是她闭眼深深皱起眉头,伴随口中莺莺呖呖,实在是勾魂夺魄妖冶至极,他在心中回想那个表情,简直似着魔一般刻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他想着想着,欲罢不能。
顾柔好容易苏醒过来,人像是被甩在水里洗过一遭,全身发汗,她也顾不及难为情了,惦记起彭勃那张亟待修复的画,声音乏力地问他:“大宗师……能画画了吗。”
他顿觉好笑,为何她永远抓不住重点,他又岂能是为了这张画才这般作弄?可是她还当真以为是那样,方才一番惊世骇俗的情景重现,已经让她挥霍掉今生所有的廉耻心,把那副画的场景跟他重演了一遍——如此牺牲捐躯,怎么可以不好好作画!
她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扶着桌案,收拾了下上头的乱局——方才一阵癫狂,是笔架也倒了;画也滑落了,纸散了一地;笔洗打翻了;连彭勃的真迹都挂在桌角,比她还要蔫儿。她知晓他一丝不苟喜欢整齐,便好辛苦将这些摆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拿出那块松烟墨,想要给他磨出来:“大宗师,您快画罢,我真累得紧。”这回却是真话,她方才一番豁命消受,此刻精神头挺不住了。
见她执着,他便暂压了绮念,让她动了那块松烟古墨,排布颜料,压好画布,挥毫作画:其线如丝,精匀而刚;笔有轻重,势有缓急……那画上人物渐有神形,男女都在他笔尖生动起来。
烛光摇曳,月至中天。
一幅浑然肖似真迹的临摹之作,终于在他笔下落成,他重新勾好墨线,小心吹干,然后依照真迹上的朱砂标记,蘸取相应的颜料,对应添加瑕疵。
最后提上落款。
如此一来,除了还差几个彭勃的闲章私印,几乎做到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深觉满意——这以假乱真的程度,怕是钱鹏月也看不出来,他忽然起了一股得意之情,老钱会看出来么?这倒像是一个高手和另一个高手之间的较量了,他隐隐感觉兴奋,竟有些迫不及待要把这幅画还给钱鹏月,看看他的答案和反应。
不过不可操之过急,还差盖章和做旧的工序,章需要找到坊间的雕刻高手来仿制,做旧也有一套做旧的手法,这些就交给刘青拿去黑市上办罢。他心中计划定当,回头寻找她的小姑娘,想让她也来欣赏一下成品,却不见人影。
……哪儿去了?他正自疑惑,忽然窗外楼下传来细细的水声。
顾柔弯着腰,正在洗墨池前面一支一支洗他用过的毛笔,墨色濡染的水面映着月光,像一块深沉的曜石。她纤细身影掩映其中,便似一道纯净柔软的白月光。
他没出声,在窗口看着她,顾柔洗完毛笔,举着袖管往脸上擦了擦汗水,她抬起头,看见湖的对面好大一轮溶溶的月亮,星光漫天,不由得叹了口气——唉!这真可谓是良辰美景了,可惜她再过四日又要回白鸟营,未来还不晓得在哪里。
她捧着一大束毛笔回到楼上里间,桌上,国师还在伏案挥笔,她关心地过去瞧……真是太辛苦了,竟然只是勾勒了个淡墨线稿,还没画完,不由得心疼他:“大宗师您歇了罢,要不然明天再画也成,不急这一时半会。”
他回过身,点头:“嗯。”
——他早就把成品藏好了,这画大概也画了几十遍了,须臾间挥毫泼墨就能出个半成品,老钱那种行家放一边暂且不提,骗骗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于是,他搁下笔,十分正经又严肃地告知她,方才那张画又画毁了,他记不得那许多情境,还要麻烦她再提点提点,怎么提点她该有觉悟。
顾柔脸红了,只不过推辞的话儿还没出口,就又被抱上了桌,她失惊了,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整理过的东西一件一件东西又掉在地面上,好生着急——笔架倒了,笔洗洒了,砚台翻了,画纸被风吹起散一地……她执着又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把这些小物件抓起来,然而随着整张桌案愈来愈剧烈的摇颤颠荡,视野晃动,渐渐模糊;她茫然地张开嘴,心中的惆怅和空虚也被撑开填得满满当当,她心想,这桌子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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