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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的手还挂在门把上,眼神定在江夏脸上许久,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回她。
江夏有点奇怪,不过也不甚在意,又打算回过头去开门。
“那个……夏夏啊。”张婶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带点紧张的试探:“你要不要,去兰汇街那里一下?”
江夏低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是、就是,可能你妈妈……”
有什么,捅进了心脏。
她突然就失去了心跳。
这里的夏天总是多雨。
屋檐是老旧的屋檐,四周拉拉扯扯几根不知去往哪里的电线,煤灰色的檐角爬满的青苔,雨水顺着一条透明的水线往下滴滴答答,旁边,是盏处境很危险的简陋吊灯。
越来越多聚集的白蚁环绕它扑腾双翅,灯下低矮处汇成的水洼映着被涟漪剪碎的光,上面漂浮着许多断翅和蚁尸,还有一些没有死透的,在徒劳中挣扎。
[我们在兰汇街街角那个老饭馆买夜宵。]
她玩命地向前跑,连戴着的耳机都忘记扯下来。
失去的心跳又回来,在她胸腔里疯狂砸墙,每一下都砸在痛点,让她不能呼吸。
双腿每迈开一步都下沉几分,每一脚都好像踩进了沥青里,仿佛身躯正在一点点解体,从骨架痛到表皮。
可是她苍白着一张脸,在雨中木然奔跑。
你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夏天晚上九点的雨夜,一个老街的街角会有那么多人。
兰汇街的路口已经堵住了,里叁层外叁层。人群像是大雨前后趋光的白蚁,围绕着那个光源黑压压一片,赶也赶不去。
那种白蚁叫什么?好像叫大水蚁——在洪水或暴雨来的前后,它们分飞出巢,预示着灾难。
江夏疯了一般拨开沿路的人群,挤进了包围圈的正中间。
耳机里那首歌的音乐到了尾声,仿佛空旷尽头的戛然而止,随着她挥开的手拨到了耳机线,耳机掉了下来,她也僵在了原地。
一辆渣土车安静地停在路中央,红色的车尾灯一闪一闪,像野兽的眼睛藏匿在暗处,炫目,又迷幻。
眼前的马路上,躺着一抹黄色的雨衣。
大块的铺色,仿佛一坨颜料倾倒在视野里。
她慢慢移动目光,最后停留在中心那个大男孩的怀里。
耳边是周遭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清,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聚焦在眼前,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死死抱着那截雨衣放声哭嚎。
他喊怀里那个人妈妈。
——可那是妈妈吗?
江夏定定地打量那件雨衣和雨衣旁的电瓶车,车子的坐垫脱落,金属杠扭曲,地上飞散着许多塑料碎片。
可那都没有雨衣外被碾压的半截身躯惨烈。
那里,红的,白的,搅成一片,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那不是妈妈。
江夏抬起头,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从看不到头的天穹落下来,滴在她眼里,打在她脸庞,溅落在地上。
地上倾倒着一个外卖盒子,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腻随着雨水从盒子中淌开来,盒底漂浮着几块藕片,几根鱿鱼须,还有叁四颗牛肉丸子,滚到了盒子之外,更远的地方。
红艳艳的油花在黑黢黢的幕布上盛开。
焦距开始模糊,世界开始摇曳,光线强烈晃动,画面迷离,身体坠入另一个空间。
万籁俱静,是无声的默片,却不是黑白呈现。
所以,从今往后。
他们。
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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