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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煴六年。
棠县,清江岸边。
船随着水面波澜轻微地晃了晃,船内昏暗不见光,永远有着一股阴湿的鱼腥味,水草臭掉的气味。
白芍眼皮闭拢,伏趴着,身体紧贴着黏腻的船甲地板,侧脸与一只掌心都浸湿在水渍中。
舱外传来男人们的交谈。她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忍着如凿骨穿髓般的头痛,竖起耳朵。
“最近要不还是收敛些?沈玠新官上任,正与我们不对付,怎么也得寻机来个下马威,万一查到了……”
“大家都统一口径,他不会查到的,”另一个男人轻嗤一声,“再说了,咱们怕他做什么?充其量一个小小的县令,出身微寒,背后也没个给他撑腰的。况且,他才从外地调任来昙璿,还能搞清楚本地的门路?”
沈玠。白芍默念了这个名字。
她最近总能听到人们议论沈玠,好像是新来的县令。不与棠县的恶霸们同流合污,是个清廉正直、一心为民的好官——当然,这只是白芍的猜测,因为沈玠此人在那些男人口中“是个难缠的”——能让那伙贼人忌惮的,一定是个好人。
船艄的甲板又摇晃了几下,船身变轻了。男人们似乎下了船,踏过老旧的木板登上岸。
有谁掀开竹帘,向船舱内探头,确认了女孩正安静地趴在地上,才又出了去。那人没离开,就坐在船艄处大口喝酒。
浊酒与烧鸡的气味飘了进来,水面凉风习习,偶尔能听到蛙声一片。
黑暗中,白芍睁开了眼睛。
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僵的手腕,没有出一点声音。
她摸索着,手指探寻到了手腕上的铁镣铐,摸到了锁头卡着的一小截渔网。
方才她佯装顺服,哄骗男人解开她的镣铐才能“过足了瘾”,男人便向外吆喝着让雍父拿来钥匙。
等上锁时,她又假装乖顺,表示可以自己关锁。
实则趁机垫了一小片渔网,仅仅从表面看上去是锁上了。
“啪嗒”,锁簧弹开,白芍浑身霎时紧绷起来。她一动都不敢动,气都不敢进出一口,确认了那细微的轻响没有传到雍父耳中。
她小心地爬起来——这可不大容易,船停泊在江上,但凡她动作大一点,就会连带着船一起摇晃。
她能完全站立起时,已过了好半天。刚站起那会儿头晕目眩,待缓了缓神,白芍悄没声息地挪动步伐,展开双臂保持平衡,用脚尖行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船舱的另一个门前,很慢很慢地掀起竹帘,很慢很慢地挪了出去。
扒住船舷,她看好了方向,慢慢沉入水下。
虽是夏夜,水仍是冰凉透骨的。白芍可以憋很久的气,只是在水下即便睁开眼也看不清,就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游。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似乎靠近了岸边,猛地从水中浮上来,却连大口喘气都要抑制着声响。
夜里,白芍就藏在岸边的草丛里。她知道雍父喝完酒,一进船舱,就会立刻现她逃出去了,也一定会叫上帮凶们一块儿找她——就像她之前试图逃走时那样。
夜里太黑,外面太危险,她不需要跑出多远,只要保证自己不被捉住就好。
第二天清晨,棠县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白芍一晚上没敢合眼,此刻已经疲惫至极,但她完全不能休息片刻,强撑着单薄羸弱的身子,趔趔趄趄出了草丛。
白芍从五岁后,就从没离开过江船。她早已记不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没处可去,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身上。
——沈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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