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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矽沙矿3（第1页）

今天早晨没有吹哨子，因为雨又下大了。

我咬着馒头端着酸菜汤靠在走廊上，欣赏着倾泻下来的雨滴。

雨噼里啪啦地落在蓝球场上，水泥地上升起了半米高的白色水雾，围墙上“向昨天告别”的标语在雨中显得蒙蒙胧胧。

墙外，矿山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茫茫。

“哗啦啦啦啦下雨了，看到了大家都在跑，啪啪啪啪啪计程车他们的生意特别好，你荷包不见了……”

六路车快活地唱着80年代的流行歌曲，改编的这句“你荷包不见了”吐词特别清楚，象真的扒到一个钱包那样开心。

宜军矮子纠正他说：“你应该唱啪啪啪啪啪六路车他们的生意特别好，你荷包不见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完善”着这首歌，宜军矮子还拿着吉它打起了节奏。

我不会弹吉它，但对吉它很感兴趣，问宜军矮子怎么学会吉它的，他说：“头进宫的时候，同号子的雷宝弹得一手好吉它，跟他呆了三年，学会了一些曲子”。

我问：“学吉它要会五线谱吗”。

他说：“我简谱都不认得，五线谱就更别说了，我是看他按哪里就按哪里，手弹出了血还在弹，后来就学会了”。

一曲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弹得清脆委婉，旋律的流畅，滑音、泛音、打音技巧的运用，使人很难想象一个简谱都不识的人，能弹得这么好，这需要多大的恒心和毅力啊。

贼是小人，智过君子。我觉得，来这的人并不蠢，他们要是努力的话，什么事都能干好，只可惜他们因为家庭、社会、环境、自己等种种原因，没有走上正道。

很多人主观想走正道，客观条件不允许。到这来的人，大多家庭条件很差，父母没权没势，非常的贫穷，所谓贫寒起盗心。

他们从小就生长在一个贫穷、恶劣的环境中，受到人们的歧视，因为他们生得不蠢，不甘心这种非人的命运，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与命运抗争。这种方式是法律所不相容的，因此他们时常身陷牢笼。

如果他们采取一种法律所允许的方式与命运抗争，结果又会如何？

吉它的和弦，弹奏得清脆而凄婉，诉说着这里的忧伤。

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听不到亲人的呼唤，看不到明天的光芒，一群迷途的羔羊，萎缩在宰杀的屠场，这里只有囚歌和吉它能诉说心中的悲伤。

吉它特别适合弹唱悲伤而忧郁的歌，宜军矮子的一首《流浪歌》吸引了整个号子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多少年华，春天的小草正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

这首歌唱完后足足有一分钟没人说话，任凭雨滴落在玻璃打在窗台上。

我正在发愣地看着流泪的玻璃窗，冲哥问我家里有些什么人，打破了刚才的沉静。

我说家里有爸爸、妈妈、姐姐、弟弟，我是老二，姐姐会干活，弟弟会讨乖，老二在家是最不受宠的。

姐姐活干得好，得到爸爸的夸奖，弟弟永远是最小的，需要妈妈的呵护。

而老二既不会干活也不需要保护，可有可无，多一个少一个都不重要，打死了也没关系。

活没干好，打我，弟弟摔了跤，打我，爸爸不高兴的时候也打我。

蔡三烂说：“跟我差不多，我爸爸是用这粗的木棍打呢”，说着双手食指拇指合拢做了个圆圈状。

冲哥说：“小孩打多了就不怕打了，我们就是很好的证明”。

我说：“大人管小孩要采取吓唬的方法，小孩没尝过挨打的滋味，就老是怕挨打，尝过了就知道不过如此，也就不那么怕了”。

孙卫东点点头：“是的咯，原来看见干部用电棒打别人，电棒滋滋作响还闪火花，吓死人了，后来被电棒戳过两下，肉象被吸过去样的麻擞擞的，虽然不舒服，但比湿麻绳五花大绑好受多了”。

我不解：“湿麻绳怎么不舒服，和干麻绳绑着有什么区别？”

蔡三烂抢先：“H市公安局唐干部的湿麻绳就利害啊，用泡湿的麻绳反捆你的双手，大热天，打湿的麻绳一点一点慢慢干，慢慢干的麻绳开始收缩，慢慢地勒进你的肉里，你要是不交待问题，能围着乒乓球台走三圈就算你狠，便放你回去。

基本上没有人能立得住，走到第二圈就痛晕不醒人事了”。

“有那厉害的麻绳吗？”我自言自语道。

蔡三烂勒起衣袖说：“看咯，几年了，手臂上还有印子”。

孙卫东也扯起衣袖比试着印子的深浅。

我一看，他们的手肘上下有一圈一圈的发黑的印子，象是晒黑的条纹，这些条纹，使我想起了小学课文中的农民老大爷忆苦思甜中的情景。

那时忆苦思甜的时候，总是拿出血衣和勒起袖子，让人家看地主老财抽的伤疤。

原来想不出那么多年，伤疤还能看见？现在总算明白了，皮鞭或绳索只要伤及了真皮，出了血，溃疡发了烂，肯定会留下永恒的印记，这种印记不光留在了皮肤上，同时也刻在了心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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