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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水道。
大周官船正缓缓向南唐地界驶去,船帆借着江风微微舒展,船身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江南的岸影已隐约可见。
官船舱内,此前因一路无话而略显冷清的氛围,随着冯延鲁的到来悄然改变。他身着素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刚踏入船舱便笑着拱手,与杨骏、楚昭辅一一见礼,言语间带着几分熟稔的分寸,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露半分拘谨,瞬间让舱内的空气活络了不少。
杨骏抬眼看向冯延鲁,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抬手示意身旁的空位:“冯大人坐。等到了金陵,那可是你的地盘,到时候可要好生劳烦冯大人呢!”
冯延鲁闻言朗声一笑,折扇轻摇,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分寸:“这可不敢当。杨将军奉大周官家之命而来,是我大唐的贵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周的体面;不似我,不过是战败被俘的唐臣,身份处境与将军天差地别,万不敢这么说。”
杨骏听出冯延鲁话语里的谨慎,淡淡一笑,亲手端起一盏热茶递过去:“冯大人这话就见外了。眼下咱们同乘一船赴金陵,为的都是止戈议和,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江北江南的百姓少受战乱之苦啊。”
这话刚落,一旁的李德明便笑着凑上前来,目光在冯延鲁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好奇:“杨将军说得极是!天下百姓都盼着太平,议和本就是顺天应人的事。对了,冯大人,在下早年在金陵听闻过‘南冯北和’的说法,其中‘北和’是大周的和凝大人,那‘南冯’,想必就是您的兄长冯延巳大人吧?”
冯延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腹在瓷杯边缘轻轻摩挲片刻,随即抬眼坦然点头,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李大人消息灵通,‘南冯’确是家兄。不过这称呼是早年民间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杨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倒是李大人或许没听说,如今这说法早变了——不是‘南冯北和’,而是‘南冯北和中杨’。咱们这位杨将军可不只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平日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拿得出手,我曾去开封府时,就曾与杨大人比试过,实话讲来,自愧不如。”
李德明心里正打着算盘——他如今最想做的,便是拉拢一切能为议和助力的人。冯延巳身为南唐宰相,不仅胸襟宽广、宅心仁厚,更得皇帝李璟的绝对信任,若是能争取到这位相公的支持,自己此次议和之事便成功了大半。
先前提及“南冯北和”,本是他随口找话,想借机拉近与冯延鲁的关系,顺带探探冯延巳的态度,却没料到冯延鲁会顺势夸赞杨骏的文才。此刻听闻杨骏竟真有文名,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惊诧,连连点头道:“真是没想到!杨将军在战场上能横扫千军,竟还精通诗词歌赋,这般文武全才,放眼天下也少见,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杨骏依旧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不骄不躁:“李大人不必如此夸赞。战场杀敌是本分,诗词不过是闲时消遣,当不得‘文武全才’的名号。”
一旁的冯延鲁见状,放下茶盏,笑着补充道:“杨将军这可就太过谦逊了!李大人平日里专注朝堂要务,或许没留意民间动静——如今江南的瓦栏勾舍、茶坊酒肆里,早把将军的诗词传得沸沸扬扬。前几日在扬州,我还听闻秦淮河畔的才女们,特意把将军的‘试问闲愁都几许?’谱成了新曲,夜夜弹唱,不少姑娘都直言‘恨不逢君’呢!”
这话一出,李德明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先前的惊诧又添了几分兴味:“哦?竟有这般事!没想到杨将军的诗词竟在江南有如此声望,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如此说来,咱们到了金陵,除了议和正事,这诗词切磋之事,反倒成了不可或缺的雅事——说不定金陵的文人们,早就盼着能与将军论诗品词了!”
杨骏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却没再多接话。他心此刻也是忐忑不已……
舱外江风裹着金陵城特有的烟火气,越来越浓。楚昭辅守在舱门外,见杨骏、冯延鲁与李德明三人谈话氛围渐热,悄悄松了口气——至少眼下,三方还能平和相处。就在这时,官船缓缓驶入三山渡码头范围,远处岸边攒动的人影中,南唐官员的青色官服格外显眼。
不多时,一艘挂着南唐旗号的官船突然从斜后方驶来,缓缓靠了过来。楚昭辅眉头一皱,这并非预先通报的接船流程,他忙转身进舱通禀:“将军,南唐又派了一艘官船过来,看样子是冲咱们来的。”
杨骏闻言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迈步走出舱外。刚站定在船头,便见南唐官船上率先走下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一旁的李德明看清来人,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连忙拱手喊道:“仲益兄!怎么是你亲自来了?此前不是说在码头等候便可吗?”
那人正是南唐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钟谟,他对着李德明淡淡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杨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德明兄莫急。我皇有旨,大周使团若要进入我大唐境内,需换乘我大唐的官船,方可停靠三山渡码头——这是规矩,还望杨将军体谅。”
这话一出,楚昭辅顿时变了脸色——刚到渡口就提换船要求,这分明是南唐想先立规矩,给大周使团一个“下马威”。杨骏握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扫过钟谟身后的南唐兵士,心中迅速盘算:此时若拒绝,恐刚开场就闹僵;若答应,又显得大周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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