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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凉山的雾还没散尽,吉克阿依已经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三八红旗手”奖章,那是1967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领的。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像一丛倔强的芦苇。
孟波带着摄制组第三次来到这里。这一次不是为了采访,而是送一部纪录片??《她们亦曾年轻?四川卷》??给村里放映。他们搭起了简易幕布,用发电机供电,银幕就挂在当年小学倒塌的教室墙上。村民们早早搬来板凳、马扎,老人抱着孙子,年轻人骑着摩托从十里外赶来。
“这不是拍电影。”吉克阿依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小姑娘说,“这是咱们活过的日子。”
当画面里出现她年轻时驾驶东方红拖拉机穿越山脊的画面,引擎轰鸣声响起,台下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突然站起身,眼眶通红:“那就是我媳妇儿!那年她救了我们整个生产队!”
原来,1968年大旱,粮食绝收,是吉克阿依连夜开拖拉机翻山越岭,把省里调拨的救济粮运进村。山路塌方,她一个人推车三公里,直到昏倒在路边。后来全村人轮流背她回家,整整走了八个小时。
“那时候没人叫她英雄。”老人抹着眼角,“大家都喊她‘疯婆子’,说女人不该碰铁牛。可要没她,我们早饿死了。”
银幕切换到马金花在沙漠中埋红布条的画面,风沙扑面而来,一个小男孩忽然拽住奶奶的衣角:“阿婆,你以前也这样找过我爸爸吗?”
全场静了下来。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低哑:“你爸七岁那年走丢了,我在沙地里找了三天。最后是在一个废弃的地窝子里找到的,他靠着半块馍撑下来的。我说,以后这路上,一定要有标记。”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我想录下来……我要带回去给我妈听。她总说自己一辈子没做什么大事,可我知道,她十五岁就跟着医疗队进藏区打疫苗,走坏了两双解放鞋。”
孟波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压着,又像被什么托起。他忽然明白,这些影像早已不再是“节目”,而成了某种仪式??一场跨越代际的记忆交接。
散场后,吉克阿依执意要带他去后山。她说:“还有个地方,你们没拍过。”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走了近一个小时,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废的梯田。田埂上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女子突击队责任田”。
“这是我们自己开出来的。”她指着远处一道干涸的沟渠,“1965年,男人都去修水库了,我们三十多个妇女,靠锄头和肩膀,三个月挖出这条引水渠。白天干活,晚上开会学文化,每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她蹲下身,从土里抠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看,这是当年的犁铧碎片。我一直留着,每年清明都来看看。”
孟波接过那片铁,沉甸甸的,边缘已被岁月磨钝。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您有没有照片?当年一起干活的人……还能联系上吗?”
吉克阿依摇摇头:“大多走了。剩下几个也记不清事了。前年李桂花临走前还念叨:‘阿依啊,咱们那田里的苞谷,长得真好啊……’”
当晚,他在帐篷里整理素材,翻出一本泛黄的县志复印件。在1966年农业战线先进集体名录中,赫然写着:“凉山县红星公社女子开垦队,队长吉克阿依。”但全文仅此一句,再无其他记载。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下:“寻找女子突击队”。
第二天,他发动团队在全国范围内检索相关档案。他们在四川省档案馆找到了一份残缺的报表:1965年至1968年间,全省共有三百四十七支“女子开山队”“铁姑娘班”“妇女治沙组”,参与人数逾两万。其中,仅凉山地区就有四十三支队伍,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最小的队员仅十四岁。
“这些人呢?”小王盯着屏幕,“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因为她们的名字,从来不在功劳簿上。”孟波轻声说。
他们决定重启拍摄计划,主题定为《她们的名字》??专属于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女性建设者。第一站,便是重访马金花所在的腾格里边缘村落。
抵达武威那天,天空飘着细雪。马金花正跪在教室废墟前擦拭黑板,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听说他们要拍“更多像她一样的人”,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其实还有个比我更苦的,叫张素芬,甘肃民勤人,比我早十年进沙漠教书。”
“她现在在哪?”
“坟上长草了。”马金花叹口气,“她一个人守一所小学,二十年没回过娘家。最后是脑溢血倒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粉笔。”
根据她的线索,摄制组奔赴民勤。在当地教育局尘封的档案柜里,他们找到了张素芬的履历表:1949年师范毕业,自愿赴边疆任教;1953年获“全国优秀教师”称号,奖金五十元,全部捐作学生冬衣;1971年因积劳成疾去世,终年四十八岁。
没有追悼会,没有报道,只有一页简短的死亡登记。
但在她曾经执教的村子,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拿出一本破旧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工整写着:“我的老师张素芬。她教会我写第一个字??‘人’。”
“她说,做人,就要挺直腰杆。”老人抚摸着纸页,声音颤抖,“我们全村四十个人识字,都是她教的。”
他们在原校址种下一棵胡杨树,挂上铭牌:“纪念张素芬老师,1923-1971,一生点亮四十余颗心。”
回到北京后,孟波收到一封来自云南的信。寄信人是一位退休护士,名叫陈秀兰,七十六岁。她在信中写道:
>“我看了你们的节目,哭了整夜。我也想去看看周秀兰同志。我和她一样,是抗美援朝战地医护。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我没能坚持到最后。1952年冬天,我得了严重冻伤,被迫回国治疗。临走前,我把药箱交给了战友林小梅。后来听说,她在一次空袭中牺牲了,才十九岁。
>
>我这辈子都在后悔。如果我能再坚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替她多救几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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