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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esp;&esp;“如果你买单间，早就上车啦！就你一个小女人，死都要买两房，另一间拿来放你的骨灰？”

&esp;&esp;“多谢你的建议。”

&esp;&esp;“前段时间楼下有区议员来派过宣传单张，快要搞那个什么强积金。杜师爷出了名精于算计，你换间酒吧赚钱吧。去找那些鬼佬酒吧，西人思想开化，说不定就帮你缴了。”

&esp;&esp;“缴了有什么用，能帮我买楼吗？”程真盘腿在沙发坐下，揉揉泛酸的小腿，“如果帮不了就算了。”

&esp;&esp;“保你退休啊！靓女，青春有限，你又不找男友，不用替自己老了作打算？”

&esp;&esp;“我是不会老的——”程真大笑，“我这种人，只会直接死。”

&esp;&esp;“胡说八道！你没事就行，挂了。”

&esp;&esp;“拜拜。”

&esp;&esp;程真把手提电话放下。屋内是暖黄的灯，挂得很高，照出白衫黑裤的她一身无形倦怠，连影子也扭曲了。

&esp;&esp;长长一团，跌在沙发背与墙壁缝隙，有点破碎。

&esp;&esp;她拿起茶几上的记事本，翻开大半，记下日期与金额，再写上累计数目。

&esp;&esp;台历圈住5月30日那一天。

&esp;&esp;是珊珊缴学费的日子。

&esp;&esp;想到妹妹程珊，程真脸色才变得温和。淌在双颊的光调了蜜，有层难以触及的柔软。记事本夹着笔，摆回原处，迭在最上面。

&esp;&esp;压着一桌翻阅过的楼宇推介。色彩粗粝，标题浮夸，全是什么“钻石豪庭”、“白领首选”、“红港封面”、“见钱现收”、“最后上车机会”、“地铁开在厅堂”。

&esp;&esp;圈了几个地址，又画了几个“x”，写满“待估”，“已售”，“贵”，“贵到离谱”，“朝向no”，“怕撞鬼”，“邻居疑似癫痫患者”。

&esp;&esp;广告最下面，是一张折起的夜校单张。程真素质太差，中叁肄业，去7-11做收银员也会被嫌弃。更别妄想能踏入中环，供得起湾仔的望海公寓。

&esp;&esp;那日接过这张传单，她小声问了句：学费多少？

&esp;&esp;之后回家一算，便算了。

&esp;&esp;它与程真有一样的宿命——无论生活抑或生存，她们都是末位。

&esp;&esp;总是，立法会首次引入直选，冯敬棠占据关键一席。家境窘迫，却学业有成，拿全额奖学金留美归来，港男榜样的冯敬棠成功俘获体育世家千金曾慧云的芳心。冯曾夫妇纪念结婚叁周年那日，叶世文的生母叶绮媚，正忍受分娩阵痛，为出埠庆祝的冯敬棠诞下次子。

&esp;&esp;他是叶绮媚的初恋男友。

&esp;&esp;男人多数是贪心的。得一想二，对比规规矩矩的曾慧云，叶绮媚就似叁月春水。她在床上会娇吟，会啜泣，会让自己心软。

&esp;&esp;哪怕结了婚，他也忍不住回头。

&esp;&esp;不知冯敬棠使了什么手段。曾慧云闹过，骂过，携子出走又回来，最后效仿红港所有上流夫人做法——只在人前鹣鲽情深。

&esp;&esp;她要求姓叶的母子永远不能公开，叶绮媚永远不能进门。此话一出，正合冯敬棠心意。公开？岂不是前途尽毁，他怎会这样傻。

&esp;&esp;傻的是两个女人罢了。

&esp;&esp;世，是冯家字辈，取博大、宽宏、辽远之意。

&esp;&esp;世雄与世文，一听就知父母是何等偏袒。一个天子骄子，光明正大，誓要雄踞一方；另一个只求斯文，循规蹈矩，不要失礼家风。

&esp;&esp;似乎两兄弟都人不如其名。

&esp;&esp;对外叫舅父，进门叫阿爸，叶世文早就惯了。他想好应对台词，从后排座椅摸出一顶鸭舌帽戴上，遮了半张脸才下车。

&esp;&esp;两手空空，一身t恤牛仔裤，吊儿郎当。

&esp;&esp;以前登门还会带礼品，那时叶绮媚过世已有叁年。只有这个女人死了，孽种才获得登门资格。叶世文于夹缝生存，深谙讨好之道，就算是自己生父也照样礼数做足，从不落人口舌。

&esp;&esp;毕竟血浓于水。

&esp;&esp;曾慧云总在他出门之后，把礼品拎到楼下，全部扔掉。包括他攒了两个月钱，给冯敬棠庆生的那只绿底绘珐琅彩镶钻手表，送出之后就未再见过。

&esp;&esp;冯敬棠默许一切。

&esp;&esp;叶世文便不送了。

&esp;&esp;再送未免太廉价——不是礼品，是他。

&esp;&esp;他太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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