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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第1页）

&esp;&esp;如来又问我：“你想为他讨个公道？可是事已至此，公道会使他变得更好么？”

&esp;&esp;我黯然：“不会。”

&esp;&esp;如来又说：“你也说了，少了一片，就不是以前的人了，你想把他散落不全的魂魄再送入轮回么？”

&esp;&esp;不，那样还不如让他安息于世间，也算走得干净。

&esp;&esp;如来压低声音，对我道：“那你应该知道，他只是你象征的铁律的又一个牺牲品，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esp;&esp;我复又沉默下去。

&esp;&esp;沉默不是可怕的，承认我早已融入这阴影，成为其中之一才是可怕的。

&esp;&esp;更可怕的是，我私以为这是正确的。

&esp;&esp;如果那猴子不曾出现的话，我早已落入那阴影中，终有一日我会成为一个和玉皇大帝一样的疯子。那个疯子何其敏锐啊，他是如此清晰地知道我们与他何其的相似，我甚至怀疑他让六耳猕猴杀死善财并非逼走孙悟空，而只是想得到一个结论：一个证明我和他是同类的结论。

&esp;&esp;……正如怪物会在暗夜里彼此相认。

&esp;&esp;可是我尚且不甘，或许是那只突然出现的猴子，他泼顽刚烈不讲理，却留住我一只脚在世间，让我至今没有落入那深渊去。

&esp;&esp;如来忽然停住脚，回头问我道：“你怎的给他带了个箍儿？”

&esp;&esp;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着坐于莲花上双手合十的红孩儿，他项子上带着一个箍儿，双手双脚上各绑着箍儿，仿佛一日之间长了百岁，已是少年人的模样。

&esp;&esp;我说：“那是他自己要的。”

&esp;&esp;真是奇了。

&esp;&esp;那金紧禁三个箍儿，除了孙悟空那个是我哄他戴上的以外，我南海这两个妖怪，都是自己甘愿带在身上的。

&esp;&esp;把那束缚困于自身却又心甘情愿，或许是步入神明的阶梯吧。

&esp;&esp;如来皱眉道：“你这徒儿怎么近日不对？你为他摩顶受戒了不曾，可曾受过阴气侵扰？”

&esp;&esp;我道：“善财死了，他吓坏了。日日做噩梦，说是见到善财成了怪物。我本想为他驱除邪魔，明净心志，却又忽然不肯了。最近日日梦呓，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境，大约是【悟空视角】

&esp;&esp;为什么逃跑？

&esp;&esp;连孙悟空自己也不知道。

&esp;&esp;他是何等刚烈而又恣意的性子，犯下多大的错事也从不低头，莫说是后悔了，怕是连眉毛也不皱一下，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声名更是早已狼藉，那么他到底在怕什么，令他恐惧如此之深，竟到了落荒而逃的地步？

&esp;&esp;一贯是孤身一人生来孤独死也寂寞的家伙，天地间寻不到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却仿佛融入了什么地方一般，有了庇护之所，与人有了牵连，仿佛无处立足的假象已经褪去，他已经不是独身一人了。

&esp;&esp;所以在那妖怪打死善财的一刻，他到底在怕什么？

&esp;&esp;孙悟空把自己关到空无一人的山洞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想着这个问题。

&esp;&esp;难道取经不是很好吗？难道不是已经信赖菩萨了吗？为什么还会害怕？

&esp;&esp;是怕菩萨对他失望？是怕失去所有人的信赖？

&esp;&esp;不是。

&esp;&esp;他从来便是孤身一人，从不渴望能有人可以长久地依赖，更不敢奢求从此便可立足，菩萨愿意分一分心来照顾他便已经是足够了。

&esp;&esp;他怕的是被原谅、被放任。

&esp;&esp;他怕即便是经历了这一切，最后那个端坐于莲花之上的人依旧用往日里的心待他，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依旧是和煦的笑意，既不责怪也不怨恨，依旧送他回到原路，所有的一切便可以照旧，有如世间万物生长一般自然……

&esp;&esp;那么为什么原谅他？他明明已经做错了这么多事，触犯了那么多教条，为什么还要原谅他？

&esp;&esp;为什么不任由他就这般堕入深渊里去，用怨恨与憎恶打量世间的一切，为什么要在深渊边上对他伸出一只手，将他吊在这高崖边上？

&esp;&esp;顺着那救济的手爬上去便是天堂吗？

&esp;&esp;不。

&esp;&esp;但是跌下去便是无底的深渊。

&esp;&esp;观世音以前对他说，一个人要先是一个完整的人才能做佛，没有被人爱过也不知如何爱人的人，连完整的人也不是，又谈何做佛呢？

&esp;&esp;可是他最怕的正是如此。纵使他早已经意识到那扇门正在对他逐渐打开，里头未知的一切依旧令他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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