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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爱不释手,抚着软枕上栩栩如生的童子图样:“嘉嫔是出了名的阔绰,用东西也格外挑剔。她素日也不把愉嫔放在眼里,怎么也会和愉嫔用一样的东西呢?”
那小太监忙凑趣儿上来道:“娘娘您想啊,若不是真有用,嘉嫔哪里肯呢。如今只怕她还想再生一个阿哥呢。”他见晞月眉心微蹙,越发赔笑道,“其实皇上那么宠爱嘉嫔,不过是前头玫嫔和怡嫔小主的孩子都没了,她才那么金贵呢。若娘娘枕着这枕头有了阿哥,那她的四阿哥,给娘娘的阿哥提鞋都不配呢。”
晞月听得满心欢喜:“若不是她有阿哥在皇上跟前得脸,本宫哪里肯敷衍她!”她将软枕郑重交到茉心手中,“即刻就去给本宫换上这对枕头,仔细着点摆放。那灰鼠皮子的枕头帐子,睡得人闷也闷坏了。也把新的换上,讨个好彩头。”她剪水秋瞳喜盈盈地睇一眼那小太监,抿嘴笑道,“若真应承了你们的话,本宫自当好好打赏你们!”
那太监欢欢喜喜答应了,又道:“这安息香是内务府的调香师傅新配的,新加了一味紫苏,有益脾、宣肺、利气之效,于贵妃娘娘凤体最为相宜。还请娘娘笑纳。”说着便也告退了。
晞月便让茉心带着小丫头彩珠、彩玥收拾了被铺床帐,又试着点上了新送来的安息香,果然又甜又润,闻着格外宁神静气。她心下十分喜欢,吩咐道:“也算内务府用心,只是这样宁神静气的香,配着那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倒是俗了,也和新换上的颜色床帐不相宜。你们去把库房里那架皇上赏的远山水墨素纱屏风换了来,这才相衬。”
宫女们答应着利索换了。茉心知晓晞月的心意,便在帷帘处疏疏朗朗悬了枚镏金镂空铜香球,将安息香添了进去,丝丝缕缕缠绕的香气错落有致,又均匀恬淡,幽然隐没于画梁之上。
因着晞月素性怕冷,又叫添上好几个铜掐丝珐琅四方火盆,直烘得殿中暖洋如春。她眼见着四下也无外人,便低声道:“皇上养心殿外伺候的小张和小林子,别忘了送些银子去打点,这些年一直烦着他们在父亲觐见皇上时提点些消息,可得罪不起。”
茉心答应道:“奴婢都省得。只是有了王钦的事,御前格外严格,有些油盐不进呢。奴婢使了好多法子,李玉和进忠、进保三个,都搭不上。”
晞月烦恼道:“可不是!都叫王钦坏了事!真是可恼!否则,哪里用理会小张和小林子他们!你可仔细些,别教皇上发觉,又恼了!”
茉心乖巧道:“小主安心。今儿小主和纯妃、嘉嫔她们说话也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明儿起来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呢。小主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孤拐脾气,一向不大喜欢嫔妃们晚到,若去得晚了,只怕太后面儿上又要不好看了。”
晞月拨着手里的蓝地缠枝花锦珐琅手炉,轻嗤道:“不好看便不好看吧。父亲当年为端淑公主远嫁进言,本以为太后会格外冷待本宫一些。只是这么些年了,倒也不曾见她对本宫怎样。到底不是皇上的亲额娘,也不敢做什么!便若真有什么,她老人家年寿还有多少,本宫来日方长,只当瞧不见便是了,何苦去理会她!”
茉心赔笑道:“可不是!皇上这么宠爱小主,连皇后娘娘也偏着小主。太后拿这些威势给谁瞧呀,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添堵罢了。”
晞月由着茉心伺候了洗漱,忽地想起一事:“今日嘉嫔去看了娴妃,回来还向本宫笑话娴妃和阿箬反目,闹得阿箬变了鬼也不肯放过娴妃。可嘉嫔自己又有什么好的了!她最恨阿箬得宠,屡屡压制。后来阿箬封嫔,本宫怎么听说她还打过阿箬?这么看来,不知阿箬会不会也去找她呢?”
茉心笑嘻嘻道:“嘉嫔性子厉害,嘴上更不饶人,阿箬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二人这般说笑,晞月换了一身浅樱红的海棠春睡寝衣,越发衬得青玉边玻璃容镜中的人儿明眸流转,娇靥如花。晞月谈兴颇高:“你没见娴妃今日那样子,自出了冷宫,她的性子也算变厉害了,对阿箬用那么狠的猫刑,逼得她吊死在冷宫里。结果就撞了鬼了,吓成那个样子,真真好笑!”
茉心轻手轻脚地替晞月摘下一双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钗,又取下数枚六叶翡翠青玉点珠钿,双手轻巧一旋便解散了丰厚云髻。她取过象牙篦子,蘸了珐琅挑丝南瓜盒里的香发木樨油,替晞月细细篦着头发,口中笑道:“娴妃呀是自己做了亏心事,难怪阿箬阴魂不散,总缠着她。”
晞月颇有些幸灾乐祸,往足下的红雕漆嵌玉梅花式痰盒啐了一口:“在冷宫的时候,算她大难不死,如今竟也有被厉鬼追着不放的报应。”
茉心笑嘻嘻道:“奴婢听翊坤宫的宫人们说,闹鬼的时候菱枝那丫头看到穿着红衣的影子。阿箬死的时候特意换了红衣红鞋,那是怨气冲天想要死后化为厉鬼呢。如今看来,倒是真的遂了阿箬的心愿了。”
晞月听着便有些害怕:“真有这样的说法?”
茉心凑在她耳边,一脸诡秘:“可不是!奴婢听人说,有些人生前没用,被人冤枉欺负也没办法,只好想要死后来报仇。那样的人死的时候就得穿一身红,这样才能变成厉鬼呢。”
晞月听得惧意横生,按着心口道:“那样的鬼很凶么?”
茉心得意道:“当然了!那是厉鬼里的厉鬼,连萨满法师都镇不住呢,要不娴妃那样刚强的人能被吓成那个样子?小主你听,是不是前头翊坤宫有萨满跳大神的声音,奴婢方才听双喜说,连宝华殿的大师都去诵经镇压了呢,可娴妃还是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人都没清醒过呢。”
二人正说着,殿阁里的镂花窗扇被风扑开了,“吱呀”一声,吹得殿中的蜡烛忽明忽暗。晞月吓了一跳,赶紧握住茉心的嘴道:“不许胡说!天都晚了,怪怕人的。”
茉心被这阵风一吓,也有些不安,忙噤声伺候晞月睡下了。许是安息香的缘故,晞月很快便入睡了,只是她睡得并不大安稳,翻来覆去窸窣了几回,才渐渐安静。听着晞月的呼吸渐渐均匀,茉心的瞌睡虫一阵阵逼来,将头靠在板壁上迷糊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茉心觉得脸上似乎拂着什么东西,她蒙眬着睁开眼睛,却见寝殿的窗扇不知何时被开了一扇,几点微蓝的火光慢悠悠地飘荡进来。茉心没来由地一慌,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借着微弱的烛光,却见到一条红色的拂带悠悠从梁上垂下,正落在她脑袋上方,风一吹,便飘到她脸上来了。偏那拂带上头还湿答答的,像是落着什么东西。茉心心里乱作了一团,不知怎的还是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完瞟了一眼,却见手指上猩红一点。所有的睡意都被惊到了九霄云外,她忍不住叫起来:“血!怎么会有血!”
窗扇外一道红影飘过,恰恰与她打了一个照面,正是一张惨白的流着血泪的脸,吐着幽幽细细的声线道:“是你们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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