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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不只是公交车,地铁、车站的橱窗,就连机场的滚动屏幕里,都在十分钟一次地播放着音乐会的大幅海报。
&esp;&esp;盛骅看着屏幕上的江闽雨,也不知房楷从哪儿找的照片,是不是找人修过,和他认识的江闽雨不太一样。老师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如从前,换个季节就要小病一场,去医院又检查不出什么。屏幕上的江闽雨斜倚着钢琴,儒雅谦和,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个拍照片的人应该很懂老师,弹琴的时候老师就是这样笑着的。一个人待着时,老师的表情就有些木讷,不知在想着什么,叫他一声,他都会被惊得跳起来。邓普斯大师说,老师心里面有一道和他手臂上一样的疤,一直不得痊愈。
&esp;&esp;因为手臂上的疤,即使是在盛夏,老师也穿着长袖。其实那道疤已经很浅了,不注意都发现不了,但看到了,又会感觉那是个很大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伤势太重,老师才弃演从教。
&esp;&esp;房楷停好了车过来,用胳膊肘碰碰盛骅,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宣传得很到位吧?”
&esp;&esp;“谢谢。”盛骅郑重道。
&esp;&esp;房楷睇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看在你面子上?少自作多情!很多年轻的乐迷是不知道江老师,可是对于那些资深乐迷来说,江老师简直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和偶像明星不同,演奏家是越老越香醇,随手弹奏的曲子都有着年轻时弹不出来的韵味。音乐会是体力活,年龄越大,现场音乐会就越是听一场少一场,所以更要珍惜。他们值得这样的宣传。”
&esp;&esp;虽然早在心里做好了老师身体不太好的准备,可是站在出口处,看着推着行李走出来的江闽雨,盛骅还是眼睛发酸,心疼得一揪,一瞬间浑身动弹不得。老师竟佝偻着背,瘦得快要脱相。他怎会如此苍老,他还不到六十!
&esp;&esp;他突然有种感觉,老师的音乐会怕不是听一场少一场,而是很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场了。
&esp;&esp;房楷也掩饰不住脸上的讶异之色,脱口问道:“他这身体能撑下一首协奏曲吗?”
&esp;&esp;江闽雨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盛骅,朝他笑着挥挥手。江闽雨告诉盛骅,自己本来出来得还要早点,可是新建的航站楼好漂亮,他就四处转了转。
&esp;&esp;“等急了吧?”看得出来,江闽雨非常的开心。
&esp;&esp;“没有,我们也刚到一会儿。”盛骅接过他的行李,向他介绍房楷。
&esp;&esp;“这么年轻的总经理?”江闽雨很惊讶,“真了不起。待会儿,我可以先去参观一下大剧院的音乐厅吗?”
&esp;&esp;“当然,您随时都可以过去。”
&esp;&esp;江闽雨摆摆手:“随时是不行的,就今天去看一眼吧!我还得练琴,可不能搞砸了自己的演奏。”
&esp;&esp;“忙什么,还有两周的时间呢,维乐是再下个周四下午到。”房楷说道。
&esp;&esp;“嗯,周五周六,我们彩排两天,周日演出。如果他们不太累,周四晚上我们也会稍微排一下。我提前过来,是因为太想华城。我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回华城了,上次回来是我父亲过世时。”走出航站楼,江闽雨怅然若失地眺望着远方,“华城变得我一点都不认识了。盛骅,待会儿你们开慢点,让我好好地看看。”
&esp;&esp;房楷今天开了辆高大的suv,很是舒适。盛骅和房楷坐在前面,江闽雨坐在后面。车速最多60迈,在高速上,这个速度慢得不能再慢。
&esp;&esp;大部分时间,江闽雨是沉默的,只有看到陌生的建筑,才会问一下盛骅。他叹道:“我运气真好,一来华城就碰上下雨。华城春天雨水不多,所以才多霾。这雨一下,空气质量也好了,视线也清晰了。盛骅,你家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要开了吧?”
&esp;&esp;盛骅回过头:“一树的花苞。”
&esp;&esp;“还是花儿好,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esp;&esp;大剧院算是华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每天都会有不少游客来参观。江闽雨和那些游客不同,他对大剧院巨大的蛋壳外形设计和壳前荡漾的人工湖水一点都不感兴趣,直奔音乐厅。房楷让工作人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江闽雨张开双臂,仰望着音乐厅的穹顶,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惊喜,然后,眼眶一湿。
&esp;&esp;“能在中国,在华城,在这里演出一场,我没有遗憾了。”
&esp;&esp;舞台上放着一架巨大的大三角钢琴,他精神矍铄地走到钢琴边,看向房楷:“可以吗?”
&esp;&esp;房楷做了个请的手势。
&esp;&esp;他坐下来,当他的手搭上琴键,那佝偻着的背神奇地挺直了。维瓦尔第的《春》,轻柔得如同梦幻——
&esp;&esp;一片静谧优美的田园风光,鲜花盛开的草地,风中簌簌作响的草丛,吹着口哨的牧羊人躺在山坡上,忠实的牧羊犬躺在一旁……
&esp;&esp;“我们都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他没有老。”房楷捏着下巴直摇头。这么轻快明丽的节奏,哪里有一点苍老的迹象。
&esp;&esp;盛骅没有出声,他在这首春意盎然的乐曲中,无端听出了眷恋与不舍的气息,会不会是他多心了?
&esp;&esp;江闽雨没有把这首曲子弹完,他说:“就到这儿吧,还有一点留到下次再弹。”不像是在吊人胃口,而像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无奈与无力。
&esp;&esp;房楷走上舞台:“下次可不能只弹一点,得把《四季》都补全。”
&esp;&esp;“是不是还要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江闽雨开玩笑道。
&esp;&esp;“那就最好了。”
&esp;&esp;江闽雨顺着阶梯走到观众席,回头看了看舞台,拍了拍房楷的手:“人不能太贪心。盛骅,走,看海棠花去。”
&esp;&esp;路上,房楷打趣道:“在华城,坐在家里赏海棠才是真奢侈。”
&esp;&esp;盛骅笑笑,没有反驳。四合院在华城被炒出了天价,能够一个人拥有一座四合院,多少人会惊掉下巴。不过,真不值得炫耀。其实只是一个两进的小四合院,不像人家都是三进、四进的,还花了巨资装修。这院原先就是他们家的祖业,在上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里,前院被拨给了别人住。后来,到他爸妈这儿,他们又从那家人手里把前院买了回来。到盛骅这儿,就又是一个完整的小四合院了。曾有人劝盛骅把院卖了,换几套公寓,出租或自己住,都比养着一个院合算。盛骅没肯,他把屋顶上的瓦换了新的,门窗修了修,重新刷了漆,墙壁也重新粉刷了下,其他一点儿都没动。平时找个钟点工帮着打扫打扫,花不了多少钱。这条胡同里,他家算是最素朴的了,一点都不起眼。谁知歪打正着,反而被一群四合院专家说这才是最原汁原味的四合院,还将照片发布在了旅游杂志上。盛骅有时大白天回家,看到门口站着一群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游客在拍照。
&esp;&esp;房楷只把两人送到了胡同口,晚上大剧院还有演出,他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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