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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中国够远,够陌生,够安静。”地球一剖为二,巴黎在西,华城在东,两座城之间隔着八个多小时的时差,隔着辽阔的大西洋和太平洋。
&esp;&esp;怀特先生的手紧紧地握紧了一下,他试着和她讲道理:“可是那儿对你的音乐无益,华音里面连个世界级的大师都没有,在远方的不只有华城,你不该这么着急地下决定,我们……”
&esp;&esp;琥珀突然扬声打断了他,眼睛里有某种不顾一切的凄绝:“我们再好好地商量,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那是不是要么把我关在屋子里,要么继续编造谎话,说我精神错乱,说我得了绝症?”
&esp;&esp;怀特先生的喉结来来回回滚动了几次,最后选择了沉默。
&esp;&esp;琥珀坚定道:“去中国进修的事就拜托怀特先生了,时间定个半年。”
&esp;&esp;许久,怀特先生才回过神:“这是我应该做的。”
&esp;&esp;一直插不上嘴的米娅终于抢到了发言机会,她焦虑不安地看着琥珀:“可是我不会说中文。”
&esp;&esp;琥珀看着她:“我是去进修,不是去演出。你见哪个学生上学是带着助理的?”
&esp;&esp;米娅急了:“这怎么可以呢,你都没一个人去过超市,没一个人坐过公共汽车,没一个人去餐厅吃过饭,没一个人……”
&esp;&esp;琥珀打断喋喋不休的米娅:“我可以学,这些总不会难过拉小提琴!”
&esp;&esp;米娅看向怀特先生,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几句话。怀特先生无力地摇摇头。
&esp;&esp;雨大了起来,路边最后的一点残雪也没了。雨水却没浇退游客的热情,街上依然能看到游客三三两两地撑着伞在拍照。琥珀擦拭着车窗,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很多人对巴黎有种宗教式的向往,巴黎人也因此沾沾自喜,他们觉得巴黎是最法国的城市,没有巴黎,法国将不再是法国。而柏林却是最不德国的城市,简直像另一个国家。据说华城是中国的几朝古都,应该很中国吧?
&esp;&esp;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也不知道在那里等着她的会是什么,这些先不去想,她只想上路,只想离开。
&esp;&esp;兰博先生对琥珀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在报道里客观地列举了多位演奏家在巅峰时期选择隐退的事例,重点提到了钢琴大师霍洛维茨,他最长的一次隐退时间长达十二年。但每一次隐退后复出,他的钢琴演奏境界都会更上一层楼。兰博先生暗示了明年将是琥珀演奏生涯的第十个年头,也许那时她将会带来一场精彩绝伦的音乐会。这篇报道没有让愤怒的乐迷们立刻原谅琥珀,但至少谩骂声是慢慢地平息了。报道中没有提到琥珀去中国进修的事,但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很多人都像兰博先生一样感到无法理解,说白了,大家都觉得琥珀脑子进了水,就连琥珀在马赛的姑妈都打来了电话,表示了自己的质疑。
&esp;&esp;姑妈是琥珀的表姑妈,从前是华城一所中学的地理老师,十二年前移民到法国,现在在马赛的港口开了家海鲜餐厅,生意非常好。
&esp;&esp;“弦弦。”琥珀是艺名,她护照上的名字叫和弦,姑妈喜欢亲昵地叫她弦弦,“怎么会是华城?那一年的事,你不记得了?”
&esp;&esp;“哪一年?”琥珀握着手机,刚刚有条消息进来,她点开,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碧眼灰毛的花斑猫,耷拉着头,很抑郁的表情,下面还配了行字:只要你留下,它愿意做任何事。
&esp;&esp;琥珀讥讽地一倾嘴角,点了删除。
&esp;&esp;“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你那时才六岁,不记得就算了。”姑妈像是有些怅然,又问道,“你去那边进修什么,中国古诗词吗?”
&esp;&esp;没有人相信,华音能帮助她在拉小提琴上有所提升,都只当她是任性。无法阻止,就由着她吧!
&esp;&esp;“我还没有确定。”对于别人的刻板印象,说太多,他们也听不进去,不如缄默。
&esp;&esp;姑妈越发认定这是她冲动的决定,心里面愁死了。这孩子,出众是出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像个大人一样理智一点。
&esp;&esp;“签证办好了?”
&esp;&esp;“好了!”这方面,无需质疑怀特先生的能力。仅一个月,他就搞定了一切,行程就在下周。
&esp;&esp;“可惜我很忙,不然就陪你过去了。我在华城有不少朋友的,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华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他们也不知搬去哪了。”姑妈叹息道。
&esp;&esp;“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上了呢!”琥珀眯起眼,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的云彩很漂亮,非常像海岸边巨大的浪花。气象学家们说,这种云叫开尔文-赫姆霍兹波浪,当两个不同密度的空气层以不同速度穿过对方时,由于其中一个层的移动速度高于另一个层,导致波浪顶部水平移动,从而形成了类似海岸边的浪花形状。好看是好看,就是持续的时间不长。
&esp;&esp;琥珀发呆的时候喜欢趴在窗边看云,她认得各式各样的云,能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华城的温度和巴黎相差不大,想必天空的云彩也是一样的。
&esp;&esp;还是不一样的。
&esp;&esp;琥珀乘坐的航班是巴黎直飞华城,中途经停香港。香港的三月已经差不多入夏了,琥珀在天空中看到了只有在盛夏时才能看到的乳状云,绵延数里。这种云还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叫颠簸的云彩。这种云出现时,预示着很快会有暴风雨或其他的极端天气出现。
&esp;&esp;果真,不久后,太阳消失在云端,天空一暗,天边雷电如游龙般闪烁,狂风四起,暴雨如注。在香港经停一小时的航班,起飞时间只能无限向后推。
&esp;&esp;出发时,米娅苦着脸问琥珀:“小姐,你觉得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esp;&esp;琥珀非常笃定道:“当然。”
&esp;&esp;那不过是在安慰米娅,琥珀的心还是有些忐忑恐慌的。她做了很多功课,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华音那边说会有人来接,可现在航班滞留在香港,那个人会一直等她吗?如果不等,她要去哪里取托运的行李,到哪里打车,打到车又要去哪儿?以前有一位七十多岁的钢琴家来华城演出,也是遇到雷雨天气,飞机降落在天津,他一下蒙了,最后不得不向警察求助,可还是错过了音乐会。难道她也要向警察求助?
&esp;&esp;雨“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已经完全看不到外面了。所有的航班都停飞,机场里到处都是人。琥珀惶恐地四下张望着,竟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们没有过交集,但这张面孔的辨识度太高了。米娅曾夸张地说,她比苏菲·玛索还要美。不只是美,她还是钢琴大师邓普斯的学生。邓普斯大师已经很久不演出了,但这块牌子至今仍然闪闪发光。她叫向晚,是韩国人。她并没有参加过钢琴类独奏的国际大赛,这是因为她出道时就和别人组成了双钢琴组合——snow。乐评家说,他们的演奏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开创了室内乐极高的水准。他们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顶尖的钢琴组合,无人能出其右。琥珀一直是独奏,演出时和他们很少碰到。只有一次,琥珀在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门口遇见了她,陪同的人想为她做介绍,她却像是很急,匆匆点了下头就走了。只这一面琥珀就记住了她。米娅很好奇向晚的搭档长什么样。如果是个帅哥,那就是一对璧人,如果不帅,就是美女和野兽。后来,米娅告诉琥珀,是个大帅哥。接着,她又歪歪嘴道:“不过,韩国的美女和帅哥,颜值都要打个对折的。”哦,搭档也是韩国人。琥珀不意外,双钢琴组合,很多都是由情侣或家人组成,因为那种浑然一体的默契,一般的关系是培养不出来的。遗憾的是,这对金牌组合在称霸了室内乐市场三年后,宣布了解散。有邓普斯的相助,向晚的演出机会还可以,但和以前还是没办法比。
&esp;&esp;兰博先生说得没错,演奏家这个职业听上去很高雅,其实很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被淘汰了。比如向晚的搭档,现在还有谁记得?
&esp;&esp;向晚应该是准备去哪里演出,被大雨滞留在这里,百无聊赖中,只得看着机场的电视打发时间。电视里的内容似乎很精彩,她看得很投入。投入的程度,就像是她已忘了外面的风、外面的雨,忘了她的航班、她的行程,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台电视机。
&esp;&esp;琥珀不由得也抬起头看向电视机——“肖邦纪念奖”香港国际钢琴公开赛——琥珀不禁有些失望。这么喧闹,怎么能看这种紧张而又与此时的天气、环境极其违和的节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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