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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他遇上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劲敌,为了战胜对方,他怀揣着苦苦求索而不得的疑问,而他的师父早在七年前便曾给过他一个答案。
「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他已做好准备,今日他必须得到那个答案。
女子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道。
「三个字,不怕死。」
他呆立在原地,对方已收起手指丶欢快地啃起鸡骨头来。
绝望和荒谬之感一并袭来,他快步上前,对那盘坐在石头上的女子怒目而视。
「贪生恶死才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时刻将义理放在心间丶用生死成全一切的。说到底都是求生的本能罢了,哪有什么不怕死之说?」
李青刀叼着骨头丶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显然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恼怒。
「青刀的刀法是断腕割肉丶绝处逢生的刀法,你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便担不起这刀法中的魂。」
「师父遭李苦泉暗算丶痛失一臂的时候,可有开悟新的刀法?」他冷声反问,语气越发急促,「事实是,你如今连刀都不能握起,就连青芜刀都要旁落他人之手。」
「我同你说起过青芜刀从何而来,却没有告诉你,我在山洞中发现的其实是一把被斩断的玉刀。」女子终于丢掉了手中的鸡骨头,带着薄茧的手摸上耳畔那朵已经枯萎的春花,声音也变得轻柔,「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注定最先凋零,快一步出鞘的刀剑注定最先被折断。但这就是它们的使命。不过是一朵花丶一倏忽的勇气,你却将它看得比磊磊山石还要沉重丶比茫茫江海还要难以跨越。你有着砍尽山中林木的肃杀之气,却没有勇气去做这早春之景里的第一朵花。」
枯萎的花瓣落下丶轻轻点在他眉心,于他而言却似有千钧之力丶令他不由得跪倒在地。
「可我要如何才能比一个穷途末路丶无法感知疼痛的怪物还不怕死?他没有弱点丶不怕失去,可我不是如此……」
「这世间踏上武学最高峰的武者也不过是肉胎凡身,他们有弱点丶有瑕疵,会痛丶会累丶会放弃。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更坚不可摧的意念来支撑我们手中的刀剑。这种意念,才是这世间最坚硬的东西。这种意念,就是你能胜出的最后一招。」
「至刚至强的意念究竟是什么?」他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恳切的声音中几乎带了几分颤抖,「师父,告诉我吧。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请您将那个答案告诉我……」
「小十三,你怎么糊涂了?那答案不是早就在你心底了吗?」
李青刀的声音在山洞间回荡散去丶再没有响起,他怔然抬起头,冰冷的洞窟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手心中突然传来一点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雏燕正团在他掌心,尖尖的尾巴一翘一翘,歪着脑袋丶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他。
他手一颤,那燕子便振翅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后停在一个瘦小背影的肩头。
那人没回头,就只坐在洞口旁,悬空的两条腿晃啊晃,风吹起她肩头碎发,带起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
他怔然望着那个身影,半晌才拖着脚步走上前,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她任他环抱着,抬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手臂。
「我给你的信,你到底看没看?」
李樵,见字如晤。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城门前生离的一幕骤然浮现,残忍的信中独白就这样毫无徵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那晚我没有同意留在丁翁村丶而是执意要回城中,你心中想必有些怨恨和遗憾。当初你买下铜镜的那晚便曾在河边问我,这一切是否值得,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那日我拉着你坐在钵钵街吃白糖糕的时候,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那时我还不能十分确信地将它说出来。」
「李樵,我从来没有圣人觉悟,我的离开是为了我们能够永远在名为家的屋檐下相守一生。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刀要归鞘,人要回家,但不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丶永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丶将一切排除在外才叫家人。因为有丁翁村和九皋城的存在,果然居才会是我们的避风港,因为有那些来去匆匆的人生过客,你和我之间的相守才可算是长久。因为有外面的世界,家才能称之为家。如果有一日,外面的世界不复存在,果然居的四壁也将荡然无存。生死攸关丶海誓山盟的时刻不是人生的意义,那些填满我们生活缝隙的路边风景丶缓慢时光才有意义。」
「早前承诺过你,要教你何为人心,但如今细细想来,我亦曾将人心看得狭隘浅薄,不过是自负长你几岁丶多尝几年人生滋味,便觉得自己可以洞察一切。」
「你活在江湖中,我活在尘世里。我想我们其实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也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我们总觉得自己的心不够强大,想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弥补上面的缺损。但须知人心本就不是圆满无暇的。正是因为有所缺损,才会懂得要变强大的道理。正是因为渺小而脆弱,才会懂得生的可贵。正是因为出身卑贱,才更明白苦难的含义。」
「我想以我从前的理想标准来衡量,我的人生是如此充满缺憾。我没能攒够银钱丶没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庇身屋瓦丶没能守住身边的人。但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面对这些缺憾的勇气。或许你也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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