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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阿姊也不知晓吗?那不如换我来,司徒兄的那本花墟集我也多少看过……”
花墟集?那可不行!
“梳头!”
她脱口而出一个答案,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莫说夫妻,寻常人谁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梳头呢?但她必须坚定这个答案。
“对,寻常人家的夫妻睡觉前会帮彼此梳一梳头发。”
他抿了抿嘴唇,显然不想接受这个答案。但老旧木梳已被摆在两人之间,因为常年摆弄已经磨得发亮,女子掏出他赠给她的铜镜摆在一旁,局促的手指蜷缩一阵又伸开,最终带着赴死般的决心抓住那木梳,然后轻轻扯开了少年束发的发带。
女子的手指轻轻穿过了他的发丝,而那些发丝犹如琴弦般牵动着他敏感纤细的心神,弹拨出如潮声般浩大悠远的乐章。
动荡与不安、未知与恐惧、乃至生存的奥义顷刻间从他的身体中彻底抽离。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晨起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光亮而温暖。
空气中是淡淡的薄荷香气和柴火燃烧后的气味,窗外有雏鸟的清脆叫声。
相拥而眠的夜晚过去,她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张开的眼睫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他的笑容。
她拉着他走下床塌、推开房门,踏入一整个院子的春日艳阳中。
脚下的土地正松软,花儿草儿长得正好。他不认得它们,她便一一说给他听。
她摘下一朵花放在他掌心,那柔软的花心膨大,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一只鲜红饱满的果子,又一眨眼的工夫,轻轻软软的白色缓缓落在那果子上。
下雪了。
他抬起头来,望见那院子中有新堆的雪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正好一双。
他又低头看向掌心,那果子生出嫩芽来,嫩芽又变作花。
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他们的影子拉长后变短、变短后又被拉长。
他看到自己的手心生出纹路,抬头又看到她的发间生出银丝来。
他收紧了五指,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中。
他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安静地坐回床榻上。
窗外又刮起北风来。
屋里没有阳光,但他们相握的手坚定而温暖。
他转头望向她、她也正好斜着眼睛偷看他,两道穿越漫长岁月的目光纠缠交汇,下一刻,他们都笑了。
“好了。”
女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灵巧的手离开了他的发丝。
李樵眨了眨眼,那些恍惚间已经历过一生的美好愿景如云烟般消散了,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
一个小小的、简陋的、温暖的、只有她和他的家,他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他幻想过无数次却遥不可及的梦境。某一刻,他甚至希望末世已经降临,那他便可以永远不必经历以后,在这寻常人家最平凡的夜晚中与相爱之人相拥至世界的终结。
原来从出生到现在,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一日。
像普通人一样早起、像普通人一样买米熬粥、像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普通人一样在漫长岁月中老去。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他们能平安顺遂地渡过此劫、拥有一个普普通通、却长长久久的未来,他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他本可以有很多很多时间去验证他的幻想,但他知道或许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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