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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樵没有说话,目光却在暗中观察李苦泉的动向。
当年他便不是李苦泉的对手,是有李青刀从中协助、又用了诡计才侥幸逃脱。如今六七年过去,他虽得青刀刀法、也有所成长,但晴风散仍蚕食了他的功力,而李苦泉身在山庄,以对方吸纳功法的可怕速度来推算,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是一场习武之人间的切磋,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对天下第一庄庄主来说,纠正一个七年前的错误势在必行,至于带回的是一个人、一个不完整的人、亦或是一具尸体,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叛逃山庄者的埋骨地只能是西祭塔塔底。
不过转瞬间,那盘坐石舫之上的老者已纵身而下,他的身形似枯叶般轻灵,带起的风却犹如黑沙压境,声音转瞬间逼近来。
“能夺走我的眼睛,也算有几分本领,你也因此在山庄中出了名。只可惜在我眼中,你不过渺如尘埃的无名小卒,而我对摘取无名之徒的性命没有太大兴趣。你若求饶认输,我可饶你不死。”
李苦泉开口时注入了深厚功力,一字一句都沉如巨石坠海,风吹不散那种声音,寻常人听了几乎要承受不住、耳孔流血。
但那少年却没有丝毫回避退缩之意,他盯着对方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开口时的语气难掩嘲讽之意。
“不过是乘人之危,宗师又何必假借托辞?你当年自诩宗师泰斗、武林定乾坤之石,比武就连地势高低都要找平、风向顺逆都要考量,怎么如今修为见长,德行却越发粗陋,如此趁人之危,又岂是宗师所为?”
他这番话一出口,李苦泉的身影果然一僵。
“宗师”二字定他一生所求,也定他一生所累。
他毕生都在追求永恒且没有瑕疵的胜利,但凡他的胜利中有一丁点的不正当、不坦荡、不公平,这胜利对他而言便是一种侮辱。而了解这一切的少年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破天荒从他手中走脱,甚至隐隐有势头要将此事重演。
“李苦泉,你忘记当初自己是如何中了圈套、失去双目的了吗?”狄墨的声音蓦地响起,轻易击碎了少年编织的陷阱,“当初你被他骗下石舟,今日换他陷入相同境地,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你若仍觉不妥……”
狄墨说罢,将手缓缓深入宽大袖中。
李樵察觉到对方动作,视线不由得死死盯住对方的手。
他太熟悉那双手了,那只手拿起过的所有可怕之物他都亲身经历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只手上握着的并不是烧红的烙铁、不是带刺的莲茎,而是一只天青色的瓷瓶子。
他的视线就定在那只瓶子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狄墨笑了,声音就在他头顶徘徊。
“看来同我相比,你还是同这个瓶子更熟悉些。这也难怪,毕竟当初你有多痴迷它,又为了得到它杀了多少人。”狄墨说着说着,不由得咳嗽起来,他对此毫不掩饰,面上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诚如宗师所言,你先前力战朱覆雪,难免有些损减,用晴风散弥补便是。若是觉得一瓶不够的话……”
三只瓷瓶落地的声响钻入少年耳中,像是三条可怕的虫死死盘踞在他的脑袋中。
过往的身体记忆仿佛血海翻涌,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的灵魂抗拒着那些装着罪恶的瓶子,但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他的手又开始抖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根发丝汗毛都在催促着他向那瓶子里的东西屈服低头。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三份晴风散被他一口气吞进去后的烧灼与兴奋。
他记得山庄只会给那些常超完成任务的弟子多一月的晴风散。
说来也是讽刺,这种蚕食习武之人意志与身体的东西,在天下第一庄竟会被视为一种恩赐,得到额外褒赏的弟子会不由自主地抬高半寸头颅,仿佛这样便可将自己同那些低劣的屠夫划分开来。
而曾经,他也是那些盲目且愚蠢之人中的一员。
“我……已经不需要了……”
“是吗?可是你的脸色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狄墨的声音顷刻间盖过了他的抵抗,像是魔鬼在低语,“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只要你想,这些你统统可以拿去。不止这些,若你跟我回到山庄,这些东西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庄中弟子万千,何必追着我不放?”
“自然是因为我可以这么做。”狄墨的回答是如此荒谬,但他的语气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何况一根劈废了的柴秧,就算用不得,也不可随意丢弃在外面。定要亲自带回烧毁,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啊。”
不是因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亦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就只是因为身为天下第一庄庄主,对方可以用千百种方法决定他的命运。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可以离开晴风散独自生活,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摆脱天下第一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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