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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名江湖杀手而言,每多活一天、便意味着多一个仇家,一点细枝末节的疏忽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年轻而饥饿的“狼群”四处嗅闻着,试图去判断哪里能有自己施展利爪与獠牙的机会,而这些机会眼下就被摆在市集正中那条甬道两侧的草席间、在那一个个神色冷淡的采莲女手中流转。
古来入夏之后食莲子便是权贵们决计不肯错过的一件妙事。莲性高洁,莲心良苦,似乎只需剥上一颗莲子送入唇齿之间,沾染再多铜臭、浸淫再久官场之人,也能在顷刻间变得清白高雅起来。
只是那些食莲子的人并不知晓,采莲乃是一件苦差事,只因莲蓬杆粗糙伤手,采莲又在盛夏,采莲女要顶着烈日在荷叶中穿梭寻觅,一整日下来也不一定能采到多少生熟得当、新鲜饱满的莲子。
对穷苦人家来说,莲子是金贵而苦涩的,去当采莲女的女子都是苦命的女子。
而这荷花集市中的采莲女,不仅命苦,而且心狠。
她们面容白皙姣好,头上没什么装饰,要么戴一顶幂篱,要么裹一条采莲时遮挡烈日的布巾,看起来同寻常的采莲女没什么区别,只是若细瞧她们翻弄莲蓬的手便会发现,这些女子个个拥有一双虎口生茧、指骨凸起的“铁手”。
这样的手莫说采下一支莲蓬,就是拧断一个人的脖子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样的手,也只有天下第一庄才能练出。
整个荷花市集从日升到日落、持续约六个时辰,期间会有无数江湖杀手因为争抢生意或寻仇报怨而大打出手,但却从来无人敢挑衅那些采莲女。而采莲女也不会多过问那些没有谈妥、产生纠纷的生意,就算血溅到她们身上,她们也不会对那死去之人多看一眼。
她们只关心眼前草席上的那些莲蓬和纸花。
莲蓬就是普通的青绿莲蓬,纸花是用最粗劣的黄麻纸叠成的纸荷花。每朵纸花前都整齐码放着些莲蓬,有些只有零散的数支,有些却堆积如山。
那是杀人者的目标和赏钱。
纸荷花内写着的名字便是那悬赏目标的名字,而纸荷花前莲蓬的多少则意味着赏金的厚薄。若有人决心接下这单生意,便会将那写有姓名的那一片荷瓣折起收走,以示这门“生意”已经结束,不再另寻其他卖家。
今日,数十名采莲女的草席上,莲蓬最多的那一朵纸荷花,方才被人领走了。
采莲女们虽没有交谈,但每个人向来冷淡沉静面上都难掩一些情绪的扰动。都说今年的赏剑大会定有大事发生,现在来看或许并非只是传言。
最角落里的草席前,方才出手了一桩大单的采莲女正利落地收拾着剩下的莲蓬。
一双灰扑扑的靴子停在草席前,采莲女抬头望去,便对上一双藏在布巾下的浅褐色眼睛,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样子。
采莲女低头瞄向对方腰间的佩刀,佩刀露出的刀柄隐约透着锈迹,看起来像是八百年没有用过了。
然而江湖之中,怪人总是不少的。
她只停顿了片刻,瞬间便已换上一张笑脸,声音轻柔地吆喝道。
“客官可要瞧瞧这些莲蓬?都是今日新折的,一蓬、十蓬、二十蓬都有,可随意挑选。”
十枚金莲为一蓬,一蓬有时便可买下一条人命。
李樵看了看那草席上青翠带露的莲蓬,又抬头望向那张笑脸,一时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每一处弧度、每一分深浅都被细细调教过,从前他也是这样笑的。
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开口,那采莲女缓缓收了笑。
“客官不看莲蓬吗?”
布巾覆面的少年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他又立了片刻,随后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纸包来。
“我是来收莲子的。”
他说罢,缓缓拆开那纸包,从中取出一朵纸荷花来。
那是一朵颜色陈旧的纸荷花,叠起的花瓣都已经被压扁,其上还有些褐色的斑点。
那是陈年血迹才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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