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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透了,玩累了,众人回到主厅。草原汉子们换回皮袍,里面还套着撑变形的温泉衣。阿古拉捧着一个堆满肉块和馍馍的粗陶大碗,狼吞虎咽,油光顺着胡须滴落。旁边一个勇士笨拙地用木勺舀滚烫的野枣茶喝,烫得咧嘴也不肯放。
“王,”阿古拉咽下食物,用袖子抹了把油嘴,看向耶律齐,眼神复杂,“这里……暖和!骨头……不痛了!”
他用力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在温泉熨帖下似乎松快许多。又指了指填满热汤食物的胃部,“这里……也暖和!舒服!”他努力组织语言,最终重重一点头,挤出个罕见的憨气笑容,“好地方!”
山庄外风雪更紧。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几个草原勇士吃饱喝足,裹紧皮袍靠在墙边,粗犷脸上长途跋涉的疲惫被暖意和食物安抚,显出一丝松弛的安宁。
阿古拉打了个响亮饱嗝,满足地咂咂嘴,目光扫过玻璃墙内嬉闹的孩童,又看看外面无边的黑暗风雪,最终落在耶律齐沉静的侧脸上。最初的警惕与困惑,似乎被满室暖意融化些许。
几日后,阿古拉带着手下在村里走动。他们依旧魁梧彪悍,眼神却少了最初的戒备。村东头,赵老蔫正佝偻着背,一锹一锹,沉默而专注地给新挖的引水渠覆土。阿古拉路过,停住脚步。
他认得这老汉推车时的固执。赵老蔫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沾着泥灰,浑浊的眼睛看了阿古拉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阿古拉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旁边一块沉重的条石,闷不吭声地帮赵老蔫垒到渠边。
赵老蔫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覆土的动作快了些。两个沉默的身影在冬日薄阳下一起劳作,汗水浸湿了阿古拉温泉衣的肩背。
村口哨卡,铁塔像座铁塔般矗立,脸上刀疤在寒风中更显狰狞,锐利目光扫视进出人流。阿古拉带着人走近,铁塔的目光立刻锁住他们,带着审视。
阿古拉停下脚步,迎着那目光,没说话,只是抬手,不太熟练地抱了抱拳——这是他在山庄看别人做的。铁塔脸上那道疤似乎动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随即移开,继续履行守卫职责。阿古拉看着铁塔挺直的背影,又想起季如歌轻描淡写说的“当众放倒三次”,眼神深了深。
最让阿古拉动容的是孩子们。几个草原勇士在晒谷场边看村里的半大小子们玩一种抢木球的游戏,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撞倒,膝盖擦破了皮,坐在地上瘪着嘴要哭。阿古拉身边一个最年轻的勇士,叫巴图的,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阿古拉按住。只见另一个高壮些的男孩跑过去,一把拉起瘦小男孩,拍掉他身上的土,咧嘴笑道:“哭啥!擦破点皮!走,接着抢!”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递水的递水,拍灰的拍灰。那瘦小男孩吸吸鼻子,破涕为笑,又冲进了人群。巴图看得有些发愣,阿古拉粗糙的大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没说话。
离开山庄那日清晨,天寒地冻。阿古拉等人已换回全套草原装束,皮袍厚重,弯刀在侧,恢复了彪悍之气。季如歌带着人送到村口。
阿古拉走到季如歌面前,深陷的眼窝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郑重的草原礼。
他抬起头,用生硬却清晰的官话说:“季…头儿。暖泉,好。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扫过远处赵老蔫佝偻的背影,扫过村口铁塔站得笔直的身影,“也好。”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这里,暖和了。”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也暖和了。”他看向耶律齐,眼神明澈,“新可汗…有眼光。结盟…对!”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马蹄踏碎村口的薄冰,阿古拉一行人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风雪依旧,山庄方向升起的袅袅白烟,却像一道温暖的印记,烙在这几个草原汉子被北境寒风雕刻过的心里。
阿古拉策马走在最前,皮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已被山峦遮挡的村落方向,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最初被“神墙”震撼的茫然,已沉淀为一种了悟。
他想起主厅长桌上堆满的食物,想起赵老蔫沉默的劳作,想起铁塔点头的回礼,想起孩子们互相拍灰的手。风卷着雪沫灌进领口,他却不觉得那么刺骨了。
“巴图,”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
“在,头儿!”年轻的巴图策马靠近。
“回去告诉可敦,”阿古拉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北境…有暖泉。暖泉边上的人…心肠,是暖的。”他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又重重加了一句,“暖和的地方,养得出好心肠。结盟,不亏。”
风雪卷过草原王帐,厚重的毡帘被掀开,裹挟着刺骨寒气扑进暖融的帐内。阿古拉和巴图几个勇士卸下满身冰碴的皮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底却烧着灼灼的光。
王帐中央的火塘噼啪作响,映着新可汗扎鲁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和他身边那位安静坐着、正低头缝补一件皮坎肩的中原女子——宁婉儿。
几个勇士的目光扫过宁婉儿纤细的身影,又迅速移开,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的轻蔑。
扎鲁可汗娶了这个中原女子,是他们私下里最大的不解和笑话。一个草原的雄鹰,怎么能被一只笼中的雀儿绊住翅膀?
更遑论可汗力排众议,亲近中原,与那个一年前还是“血洼子”的北境村落结盟。在他们这些老派勇士眼中,这简直是昏了头,是向软弱低头,是被中原人的“妖术”迷了心窍。
“可汗,”阿古拉抚胸行礼,声音粗粝,带着风雪的凛冽,“我们回来了。”
扎鲁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如何?北境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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