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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没再说话。他沿着岸往上游走,许兮若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有时候看石缝,有时候看土坡,有时候抬头看树。许兮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她没问。她知道高槿之看东西跟她看东西不一样。她看的是“是什么”,高槿之看的是“为什么”。
走到昨天许兮若挖溪荠的地方,高槿之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两丛溪荠留下的坑,用手把旁边的土拨回去。许兮若说:“我留了根。”
“嗯。”高槿之说,“你留了。可你挖的时候,铲子斜了。伤了旁边的须根。你看——”他用手指拨开土,露出几根断了的白根,“这些断了。不影响它活,可它今年开花要少。”
许兮若蹲下来看。她昨天没注意。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可高槿之的眼睛比她细。她没说话,只把那几根断根埋回去,用土压好。
高槿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溪水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弯道内侧那片泥沙地上,长出了密密的一层新绿。都是些矮小的草芽,有的才冒出尖,有的已经展开了两片叶。高槿之弯下腰,从里面掐了一根。他放在手心揉碎了,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凑近闻。有一股辛味,冲鼻子,但不是薄荷那种凉。她说不上来。高槿之说:“野葱。能发汗。你冬天熬汤的时候放两根,治着凉。”
许兮若把那点碎叶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辣,带一点甜。她点点头:“记住了。”
高槿之继续走。他走到溪水最深的那段岸边,停下来看着对岸。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是一片乱石滩,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有几丛矮灌木,叶子还是枯的,可枝头已经鼓了芽。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从前那边有棵老桑树。后来发水,冲走了。”
许兮若说:“你跟我说过。你说桑葚甜。”
高槿之“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用竹杖点了点地上的一块石头。许兮若走过去看。石头旁边的土里,冒出了一小丛紫色的芽,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高槿之说:“芍药。野的。再过半个月,就能认了。”
许兮若蹲下来看。那芽尖上沾着露水,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她想伸手摸,又缩回来。高槿之看见了,说:“摸一下没事。别掐。”
许兮若就轻轻碰了碰。芽是软的,凉凉的,像婴儿的嘴唇。她站起来,心里觉得涨涨的。说不上为什么。
两个人沿着溪岸慢慢走回去。走到那丛野蔷薇旁边时,高槿之停下来。他看了看那些暗红的芽苞说话,伸手折了一根枝条。枝条上。全是刺,可他不她想怕。他用指甲掐破,了一个芽苞,里面也许是白的,黏黏的。他凑近闻了闻,说:“蔷薇的芽,能入药。你记着。”
许兮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她没带炭笔,可她觉得自己不会忘。她现在记东西比以前牢了。高槿之说的话,她听一遍就能记住。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高槿之还没说出口的话,她也能猜到。可她不说。她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高槿之把竹篓放下,坐在廊下歇气。他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走热了的红。许兮若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浇在脚边的土里。
许兮若说:“你累了。”
高槿之说:“累了好。累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许兮若没接话。她把今天挖的野葱和溪荠分开收好。野葱挂在灶间门口,溪荠放进竹笥。她做完这些,坐到高槿之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太阳从西边的树梢上滑下去,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檐下的艾草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
高槿之忽然说:“你今天在溪边,看乌藤的时候,笑了。”
许兮若说:“我没觉得。”
“你笑了。”高槿之说,“你自己不知道。我看见了。”
许兮若没再她是笑了。她看见那片新叶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松的。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东西——等乌藤最后一片叶子落掉,等新叶子长出来。等一个完整的轮回。她现在等到了。
高槿之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等过。等一棵树开花。等了三年,没开。第四年,我走了。后来听说,那棵树第五年开了满树的花。我错过了。”
许兮若问:“你后悔吗?”
高槿之摇摇头:“不后悔。我要是等着,就不会去别的地方。不去别的地方,就不会遇见你。”
许兮若愣住了。她看着高槿之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山里的沟。他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看的是院子外面的远山。许兮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身子往高槿之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棉袄,可她还是觉得暖。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灯下抄书。她把高槿之今天说的都写下来——野葱发汗,芍药芽紫,蔷薇芽入药。写完了,她又翻到那页空白的。她想了想,画了一幅小画:一条溪,两岸石头,对岸一根藤,藤上两片叶子。一片是刚落下的,画成暗红色,飘在水面上;一片是新长的,嫩绿,还皱巴巴的。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同一条藤上,落的落了,长的长了。落的不碍长的。长的不忘落的。
写完,她把笔搁下。高槿之已经睡了,屋里传来他匀匀的呼吸声。许兮若把书合上,用布包好。她没有马上躺下。她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夜里的风是暖的,从南边来。后山的松涛还在响,但比前几天轻了。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许兮若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
她躺回床上时,听见院子外面有极细的声音。是土里的种子在吸水,是树根在往前探,是溪边的乌藤把新叶慢慢舒展开。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可她知道它们在。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拱土。很小,很软,可一直在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念头,也许是一个人。可她不急。春天才刚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她可以一天一天地等。像高槿之说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的,比昨天多。明天,她会认得更多。
第二天,许兮若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她披衣出去,看见高槿之在劈柴。他把那些去年秋天砍的枯木桩子立在地上,一斧一斧地劈开。斧头不快,他劈得也慢,可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木桩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许兮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去帮忙。她知道高槿之今天想劈柴。就像她昨天想去溪边一样。有些事得自己做。做完了,心里才踏实。
高槿之劈完柴,把木片整齐地码在柴堆上。他直起腰,看见许兮若站在廊下,就说灰:“今天你把西窗修一修。那个楔。子松了。”
许兮若说:“好她。我先把早饭做了。”
她转身进了灶间。火燃起来的时候,忽然她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她没听清。可她也没问。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听清。风会带给她。土会带给她。日子会带给她。
早饭是红薯粥,里面放了两根昨天挖的野葱。高槿之喝了一口,说:“葱放多了。有点辣。”
许兮若说:“辣了好。发汗。”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一碗粥都喝了。许兮若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她笑了。高槿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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