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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究竟去了哪里?
他仰头望天,百思不得其解。这府里主子就这么多,和她有宿怨的,又只有那么两个。可一番折腾下来,心里头也是明了,这跟那两人还真是没啥关系。
薛二郎苦苦思索,却是猛地一呆,想到了一个人来。他转身大步疾走,福安小跑跟在后头,挨着脊背的那处衣料早已是湿*了几遍,如今被风一吹,刮骨般的冰凉。身子早已是乏得不行,偏生脑袋瓜子却又怪异的清醒。也不知二爷又要找谁的晦气去了,福安一路想着,却发现脚下的道儿,正是拐向西阆苑的。
西阆苑里早熄了灯,四下里都已是歇了,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门前垂着几盏灯笼,照出昏黄的一片冷光。
薛二郎被激得一直发昏的脑子,一路吹着冷风,等着到了西阆苑门前,终是冷了下来。站在石阶上,薛二郎驻足停了片刻,才叫福安上前叫门。不似方才猛虎下山一般,沙包样的拳头一下一下死命地砸着玉堂居的大门。
进了西阆苑,薛二郎腿脚不停一路就去了正院儿。
红香燃亮了灯架上的红烛,闵娇娥起身叫红香拿来家常袄子披上,里头只穿着绸衣绸裤儿,瞧着伶俐俐的,但屋里头烧着银丝碳,也不怕受冷着凉。
红香心下有鬼,有些心慌,不住眼儿地往闵娇娥脸上看,没注意脚下,正踢到了沉木绣墩,激灵灵打个冷战,嘴里轻呼:“呀!”
闵娇娥狠瞪了她一眼,怕她坏事儿,也不叫她在屋里伺候,打发她去了外隔间。
薛二郎进得屋门儿,闵娇娥便亲自迎了上去,脸上犹带着惺忪睡意,打着哈欠问他:“怎的这时辰来了我这儿?”说着要给他褪衣。
薛二郎躲避开,眼睛在闵娇娥身上上下扫视,末了说道:“清风苑里的人不见了。”
闵娇娥诧异地瞪大了眼,忽的恍然,然后冷了冷脸色,肃着手挑高了眉梢道:“不见便不见了,相公半夜三更闹得妾身不能安睡,莫非就为了和妾说得这样一句话?”
薛二郎面色不动,只眼神变得愈发明亮凌厉,问她:“你可知她去了哪里?”
闵娇娥翘起唇“哼”了一声,冷笑道:“她去了哪里我能知道?我压根儿就没见过她。说起来还是薛府里的贵客,在薛家也住了将近三年。我嫁进家里也有些日子了,就没说来拜见过,可见是个没礼数的。还说是官家出身,别是冒充的。”说罢转过身,也不理会薛二郎,自顾着要去睡觉。
薛二郎却几步上前越过了她,一手钳住她的腕子,又问了一次:“你可知她去了哪里?”
闵娇娥顿时大怒,甩不开手上的桎梏,只点着脑袋冷笑不已:“好个薛家二郎,我才嫁进你家几日的功夫,你便如此待我,不仅要纳贵妾,如今还为着个莫名其妙丢了的小贱人半夜三更跑回家里为难我。这日子你要真是不愿意过下去便罢了,咱们好聚好散,不如和离,好歹落得个干净,也省得你疑神疑鬼,倒叫我受了屈吃了亏。”
薛二郎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瞧着倒不像是她,慢慢松开了手。闵娇娥气急败坏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那块儿肉,恨恨地瞪了薛二郎一眼,掉头睡到了床上。须臾,又折起身下了床,“呼”的吹灭了蜡烛。
屋里登时暗了下来,窗格处照进了如水似霜的月华,薛二郎沉默地在罗汉床上坐下。他不明白了,那丫头究竟出了何事?如今又身在何处?
闵娇娥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会儿,偷偷支起被角去看薛二郎,见得那硬朗的身板沐浴在银光里,竟是透出了凄冷的寂寥来,不觉愈发动起怒来。一面庆幸那顾家丫头终于离了薛府,一面又自怜自哀起来——她才嫁进门儿不过一月,新婚还没过完,日子便似掺进了黄连,叫人从头到尾,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儿,俱是哭嗖嗖的难捱。
……
四野鸦默雀静,只有冰凉彻骨的寒风不住口的“呼呼”刮着。原先在城里还不显,现下到了县城边儿的野林子里,只觉说不出的刺骨冰寒。
月光从树林间射*了进来,可林子里依旧幽暗,狰狞的各种树影斑驳的到处都是,随处都能瞧得见张牙舞爪,吓得人透心凉的各种黑影。
顾扬灵躲在林间的野草堆里,缩手缩脚地蜷成一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很冷,不是被风吹得发冷,是因着热气从身子上慢慢流失,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冷,冻得她肌肉僵硬,没有半丝活气。也许,她很快就要死掉了。
怔怔看着悬在天际,明晃晃却透着疏离冷光的月亮,她突然想起了她原本的打算——找间离东边城门口最近的客栈先行住下,等着风声过去,嫣翠也跟着出了薛府,两人再商量着可要南下。可如今已是夜半三更,本该在客栈里高枕独眠的她,却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县城南边儿的野树林里。
真是世事无常啊!
顾扬灵发出短促的冷笑,笑声震痛了伤口,她呲牙咧嘴地抽着冷气。她受了伤,叫人在肩上砍了一斧头。可那砍人的壮汉比她更惨,她是在暗处突地偷袭了出去,那汉子没防备被她一刀插*进了要害,如今已是死了。
顾扬灵头回子杀人,凭的本就是一股子冲劲儿,那冲劲儿从灵魂深处钻了出来,把控着她的思想,把控着她的行动,叫她一路跟着那人来了这野地里,然后拿出本来是用作防身的利刃,一刀朝着那人的腹部扎了过去。
带着铁锈味儿的血珠子串成了一道细流,从那伤口处冒出来沾满了顾扬灵的双手,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可她恨,恨太深了,由不得她去怕,由不得她退缩。
跟踪那男人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想过回头,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四岁的堂弟和六岁的堂妹,他们躺在血泊里,脖子被刀砍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缝,鲜血从那缝隙里汩汩不断地往外冒,把地上铺的石板,还有石板缝隙间的泥土都染红了。
她本是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薛二郎都反抗不得,见那男子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又是个练家子,心里头不是不发憷,也不是不觉得自家莽撞,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箭也由不得她不发。
还好月色朦胧,到了林子里更是模糊一片。她在路上就摘了耳环银簪手环戒指,只要能迎着光闪亮儿的,全都扔在了路边。悄没声儿地躲在一人高的草丛堆里,屏气凝神,憋住了呼吸。
就像是幼年的时候,表哥偷偷带着她去嬉水,教会她如何在水里憋气。她把树林子当成水潭子,那人果然没有注意到她。他憋了一泡尿,就站在她的身边放水。等他提裤子的时候她就猛地跃身而起,那刀子又尖又利,一下子就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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