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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君裔的身子自之前受伤以来似乎总处于一个死不掉也好不了的观察期,体重原因不明地持续下降,原本皮肤上的小麦色也渐渐消退为一片灰白,底里青紫血管蜿蜒爬行,打眼一瞧,很像是被纹出的未名图腾。跟现在的她比起来,师烨裳都堪称健康活泼,偏偏连老军医也查不出她到底病在了哪儿,不怪郝家上下执意将其过度保护。华端竹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样的郝君裔,喉间一动,咕嘟的吞咽声回响在耳内撩得自己心痒痒,不禁像要掩饰什么般别扭起来,“雨太大,今晚就住医院吧。我让人送你去楼上休息,剩下的事我来解释。”一边生硬地说着,一边在自己右耳窝上敲了三下,楼梯口立刻闪现两条人影,她朝汪师二人抱歉地笑笑,转身便将郝君裔推走,半点儿没有征求谁同意的意思。“这是鬼畜系的?”汪顾愣在原地,呆呆地去看师烨裳,小声,“这才多久没见她俩,郝董怎么就活成这怂样了?”师烨裳也有点没拧过劲儿来,但潜意识里似乎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怂样——两年来,华端竹与郝君裔同吃同睡,是最亲近郝君裔的人,何况她有她的居心不良在,就更会全心全意地为郝君裔设身处地。所以,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都更有可能是郝君裔的意愿。这么推断下来师烨裳觉得,郝君裔的确有疏离这个环境的理由:她要把自己关起来,切断一切可能得到咪宝讯息的通路。就像一条已经在岸边搁浅的鲸鱼,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扭曲挣扎着彻底游上沙滩,只为摆脱曾经赖以生存却明知再也回不去的大海。这样的生物,本就应该,也有资格傲慢冷漠目中无人。若非师烨裳觉得风向有异万不得已向她求助,她是根本不会插手的。她今天出面,应该也纯粹是卖师烨裳个脸而已,毕竟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郝家历代从政,对商业算不得精通,她郝君裔更是无心于此,今后华端竹在生意场上少不得师烨裳的提点照顾——若非如此,买肾救人这点儿死死生生的小事,根本入不了她小太爷的法眼,更枉论让她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冒着娇气皮毛被雨打湿的风险特意前来。谁不希望好好活着,偏要生病呢?“闲事莫问,闲事莫理。”师烨裳捋顺来龙去脉,心里便有了一本谱,但在尚未弄清汪顾心态之前,她还不想把这些太过残忍的事实告诉汪顾。拧头斜眼看向枕边人,师烨裳从鼻子里呲出一股怨气,好整以暇地秋后算账道:“怎么?这会儿不悲天悯人歇斯底里了?”话虽说得难听,她却是比谁都更愿意看到汪顾这副寡廉鲜耻缺良心的姿态。此般蜕变,是汪顾通往璀璨巅峰的必经之路。既然汪顾不若华端竹,在汪顾的世界里没有其他恶人能够为汪顾的善良真挚降温,她只好亲自牵着汪顾往这条路上走。无论今后汪顾会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都认了。可这个被她嗤之以鼻的“当前”发生得那么自然,那么迅速,她确实没想到。汪顾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破茧而出,假以时日,又将进化成怎样一个混蛋?这么想着,师烨裳的两手便在裤兜里虚虚握住了空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莫名其妙地兼得过几年,把祖宗八辈儿运气都花掉了,她只希望厄运不要再次来得太早。所幸是老天从来不如人愿,想什么逆什么,你越悲苦,老天就越要派一个人来用她的二逼打败你的伤春悲秋。汪顾扯住师烨裳腰肋上的布料,小受气地摇了摇,“不了。再多情绪也不如能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怎么发泄仍然解决不了,能解决的,就努力去解决,不要花时间在表达和发泄上。”汪顾把嘴俯到师烨裳耳边,揪在师烨裳腰侧的手簌然摊开,覆盖在师烨裳的肋上,温暖,坚韧,一动不动,“谢谢你教会我这些。”说着,她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又粉又紫的滚圆玩意儿,塞进师烨裳手里,“给你,捏着玩儿吧。虽然是婴儿玩具,但很小,别人看不见的。”师烨裳低头抬手,就见一只穿着粉色女仆装的米妮手举奶瓶躺在手心,她无意识地捏捏,叽!生生吓一跳,赶紧收进裤兜里。“你可以不用谢我,但我耐心有限,没有下次。”悻悻地把目光调回前方,华端竹已经转身走回。师烨裳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与宴会那会儿不同,华端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纯白丝绸底子的立领小西服。凭她师烨裳火眼金睛都辨不出牌子,但看得出一定是量体裁衣,且工料皆为上上。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里露出了另一种纯色,妖而不俗的整片桃红染得很正,饱和度很高,效果比裱花竟还好,两种布料接缝处轧了密密实实的金线,恰如其分地衬托着华端竹清丽隽秀的五官,熨帖衣料缚在她窄薄细腰上,不知怎么的就显出了一股子勾魂劲儿,却又不是咪宝那种因摇曳而起的妖娆,而是师烨裳反过手去轻轻捶了捶后腰,丝毫不觉自己猥琐地客观总结到:只有少女与处女的交集才能产生的禁欲美。汪顾献出右手-狗腿地去替师烨裳捶腰。华端竹满面歉意地走过来,目光不着痕迹,划过她两之间缝隙,看见也装看不见,挂起免战牌一样的谦逊笑容,颔首道:“师小姐汪小姐,实在失礼,郝君裔的伤刚好,医生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让她受累,所以”都是被迫无奈极其迅速的成长过程,师烨裳用了八年,华端竹只用了两年,但,再怎么样,师烨裳也是在这种蠢蠢欲动又迫不得已的虚以委蛇中洗尽生涩,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华端竹的伪装。华端竹含下嘴边的话,并不是真的那么难为情,不过换一种方式表达歉意而已。师烨裳难得回收涣散目光,凝在华端竹光洁的额头上。许多人的许多年前重重叠叠闪现,宛如电影结束后没人关注的花絮。一幕又一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百转回肠。到底有多少人,她记不清了,可她还清晰记得某一年的林森柏,拉着她袖子硬要她教她如何淡定。那句“哎呀,我是攻君!攻君就要淡定!你快点教我,我不淡定丢的可是你的脸!”再看现在两面三刀,连亲生父亲都能狠心拿掉仍不动声色的林森柏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从初时挠头搔耳的局促,到后来扬手乾坤的沉着,中间总要路过一个曾经的林森柏,现在的华端竹。她们都是浓缩了的成长,是一本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仅用一千四百一十六个字便彻底清算人性的启蒙书。华端竹尤其。她像只肮脏的蝌蚪,从淤泥里钻出来,还没进化为青蛙就一跃而上常人无法企及的高枝成了天鹅,更加逆天的是这种际遇竟然没让她衍生出虚荣。艾玛,这得伤了多少自诩正常的人心。明明都是变啊!怎么她就要突、突、突,突变,不能循规蹈矩地变啊?!可华端竹偏就这么变了,和林森柏、师烨裳、郝君裔一样,她也没有如人所愿地从“level虚荣”考起,而是直接干到“level虚伪”这个社会人必须考过的level上。“没有关系,客套也可以免了。”师烨裳抬手看表,如果不出差错,手术应该快要开始了,这些太刺激的事还是不要当着汪妈妈的面聊比较好,“长话短说吧,放郝君裔一个人在屋里,你肯定也不放心。”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不敢捏米妮的身子,只好闲闲揉搓那个毛茸茸的小奶瓶。她那头倒是说者无心,却有人听着听着就听出了三份意淫七分淫意,小脸噌一下烧得通红,刚才那裹在胜雪白衣里英姿飒爽的小女王样儿顿时被打回“少女与处女的交集”,这就很不禁欲了,汪顾几乎都看见她眼里由于猪肝吃太多而冒出的幽幽绿光。“那我就简短交代一下过程。”华端竹伪装起来是一匹吊睛白额大尾巴狼,卸下伪装立刻成为一只怯怯飞舞的蚊子,还特么是公的,连咬人都不会,“师小姐让我查的事情目前暂时没有结果,但确实有几股协同默契的资金以贸易手段在大批量地从南亚战区收集器官贩卖回港。患者都是提前赴港留医,器官一到马上手术付款,整个交易链条很短,每次交易背后又都有根深蒂固的本地大船队在支持,我们一时半会儿还切不进人去,实在不行可能就需要动用特区政治部的脉络。”她音量太小,吐字太弱,师烨裳和汪顾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她在说啥,“汪小姐这一单他们冒了很大风险,收钱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什么原因暂时说不好,可能有人卖了汪小姐个人情。至于汪小姐名下账户为什么冻结,似乎与此无关,而是张鹏山先生在澳门和香港的港币账户最近突然大开大合,月内流水高达六亿,所以被b列入反洗钱观察名单,汪小姐与张鹏山先生日前发生过几笔转账,所以人行接协查函在冻结张鹏山先生所有账户时,将汪小姐的私人账户也一并冻结了。”☆、风眼1汪爸爸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情况稳定,各项生理指标逐渐朝正常的方向回归,汪顾这才慢慢懈下之前暗中捏着劲儿,腾出手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及私务:公务暂时没什么可说的,她再聪明伶俐上手再快也不是各种不世出的天才,以她堪称正常的智商,目前能学到一个半懂不懂的阶段已经相当不错,再多了就是瞎扯,乱插手只会误人误事。好在百年张氏就像一部精密的大机器,自己就可以循规蹈矩运作得很好,她这个首脑只要虚心谦逊、不要丧心病狂,问题就不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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