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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集西南,广袤的滩涂和田野早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如今又在酷寒中冻成一片坑洼不平、坚硬如铁的冰原,这里看不到任何山丘或遮蔽,只有一望无际的、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绝望营地,清军人马如同被丢弃的垃圾,杂乱无章地挤在这片开阔地上,暴露在无情的寒风和飘雪之中。
在营地边缘,靠近岗集一处被红营封锁的山口位置,几顶千疮百孔的帐篷歪斜地支撑着,更多的士兵则直接蜷缩在用破布、烂木板甚至同伴尸体勉强堆起的“窝”里,试图躲避那能刮走人魂魄的凛冽寒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冻土、粪便、劣质木柴燃烧的呛人烟雾,以及那若有若无,连寒风和冰雪都渐渐盖不住的尸体腐臭。
绿营把总王胡子裹着一件早已失去毛色、板结发硬的羊皮袄,蹲在一个半塌的帐篷角落,用冻得通红的、裂开血口子的手,徒劳地试图将几根湿冷的枯草塞进一个破铁罐下微弱的火苗里,火苗忽明忽灭,几乎无法提供一丝暖意。
他的对面是营里唯一识字的一名童生赵文启,裹着单薄的棉袍,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神里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营地死寂得可怕,大半的时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或垂死呻吟,除了刚刚那场热闹,一队中军的八旗兵闯入这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他们粗暴地翻检着,将营地角落里仅存的、被视若珍宝的一点冻硬了的马肉碎块,以及士兵们千辛万苦从冻土里抠出来的草根、树皮,全部搜刮一空,王胡子那时候还试图去拦,到现在脸上的鞭痕还没消去。
而他们这一营的参将,却一直是冷眼旁观,看着那些八旗兵抢走手下兵卒救命的食物和燃料,那些八旗兵不会抢到他们这些高级军官头上去,而他们这些高级军官,似乎也早就没有了再约束部伍作战的心思。
“妈的…连这点活命的东西都抢…”
王胡子盯着那彻底熄灭的火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嘶哑的咒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眼里布满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赵文启没有接他的话,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雪地里,一具蜷缩着的清军士卒尸体半埋着,脸上覆盖着薄霜,保持着临死前伸手向虚空抓取什么的姿势,那尸体旁边,还有一滩冻硬了的、暗黄色的污迹——那是他生前排泄出的、几乎全是草渣的秽物。
赵文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听说……听说林参将那边……想要走的都放走,还有吴守备那边,只要到了红营那边吃饱了还会回来,就随便下面的弟兄去……..”
王胡子默然一阵,赵文启话语中的意思,他如何听不明白?却也只能幽幽一叹:“他们命好,碰上个好大人,咱们…….刚刚那些八旗兵来抢粮,你也看到李大人是个什么态度了,咱们的命不好,摊上一个‘尽忠职守’的大人!”
赵文启也沉默了,全身蜷缩成一团,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山口方向飘来,清晰的穿透了寒风的呼啸:“清军弟兄们!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啦!我们给你们准备了热汤、大肉包子、白面大饼、白米饭!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奔过来,敞开了吃!管够!清军弟兄们!不想饿死、冻死的,弃暗投明,活路就在眼前啊!”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王胡子和赵文启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周围的清军兵将也和他们一样扭头看向山口方向,有些人强撑着站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拼命咽着口水,红营的喊话此刻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他们仿佛都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强烈地冲击着他们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神经。
王胡子和赵文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冻饿而死的强烈恐惧,和对更强烈的、压倒一切的求生欲,赵文启摇晃着站起身来,如同着了魔一般就准备往那山口跑去,王胡子却猛然一把扯住他,将他拽倒在冰凉的雪地里。
“我不要冻死!不要冻死!”周围有好几个清兵跳了起来,撒腿就往那山口跑,但很快几名戈什哈就从参将的营帐中跑了出来,他们的战马也早就成了腹中的食粮,眼见追不上,便弯弓搭箭,将那些一瘸一拐在雪地里逃跑的清兵一一射杀。
“待在这里就是个死,但咱们那位大人……只要绑着咱们一起死!”王胡子看向那些追杀逃兵的戈什哈,他们至少还能有一口吃的、有一定的保暖措施,状态远远好于王胡子这些饥寒交迫的清军兵将:“咱们饿得手脚发软,刀都快提不动了,打也打不过他们、跑也跑不过他们,要逃……只能等到后半夜,人最乏、风雪最大的时候。
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住赵文启瘦削的肩膀,那力量让赵文启感到了疼痛,却也带来了一丝畸形的、活着的真实感:“你等会在名册里头做做手脚,把今夜巡营的队伍换成咱们,然后扮成兵丁跟着我,等到后半夜,咱们借着巡营的名头悄悄溜出去,出了营就往那山口跑,一步不要停,明白了吗?”
“明…明白!”赵文启咬着牙,用力点头。生的希望,如同毒瘾般攫住了他,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的滋味,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蜷缩在冰冷的帐篷角落,但心跳却如同擂鼓,在死寂的营地中无声地敲响。
就这么坐了一阵,赵文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泥,摇摇晃晃的向参将营帐走去,王胡子则坐在原地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那决定生死、风雪最狂的后半夜,等待着向那片象征着食物和生机的灯火,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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