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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迅速离开,我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不是不想送师父最后一程,我只是害怕我自己无法承受又一次的离别,我怕我会生无可恋。我跌坐在师父的遗像前,哭得泣不成声。第二日,九龙殿上。殿上众臣神色各异,纷纷对我侧目而视,有人同情悲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裴少卿显然未曾料到我会来上朝,颇有些讶然地挑了下眉,道:“扶爱卿,朕不是恩准你在家休养几日吗?怎么这就来上朝了?”我走到殿中央,拜下叩首道:“微臣叩谢皇上隆恩。在先师病重直至辞世的这段时间内,微臣时常旷朝,疏于政事。皇上宽厚仁爱、体恤臣下,非但未曾与微臣计较,还赠医赐药,微臣深感皇上恩德,铭记于心。如今想来,更是深感不安、内心惴惴。现在先师已入土为安,微臣不敢再有所托词。”话音落下,身旁响起不冷不热的一声轻哼,在安静的九龙殿内显得分外扎耳,不是王国师又是谁?裴少卿斜睨了他一眼,沉默一瞬,转而对我道:“扶爱卿戴孝在身尚且心系国事,朕深感欣慰,起来吧。”“谢皇上。”我站起身,迅速入列。今日的第一项议程是六月二十八裴少卿二十一岁寿辰,礼部尚书启奏道:“依本朝礼制,吾皇诞辰,宜令天下诸州同庆,王公众臣进献贺礼,祭祖宗,奏笙乐,起歌舞,宴百官,燃烟花,普天同庆,大赦天下……”裴少卿素来不喜奢华,对此兴趣缺缺,不耐地打断他道:“省去繁文缛节,一切从简。”礼部尚书猛然一噎,讪笑道:“皇上,日前燕国和遥辇国都排遣使臣送来拜帖,以期携礼朝贺皇上寿辰,若是办得太过简陋,恐怕不利于扬我国威……”“那便安排国宴宴请两国使臣,席间的歌舞、笙乐和烟花要适宜,不必过分奢华。祭天就免了,朕自己去给列祖列宗上一炷清香便是。”礼部在六部中一直是个无关痛痒的存在,礼部尚书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表现自己,不想却碰了个软钉子,登时面如菜色,尴尬地连连道是,默默退下。“诸位爱卿还有何事启奏?”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我不失时机出列,奉上李斐送来的奏折,道:“微臣有事要奏。”小喜子一溜烟地跑下来将奏折呈给裴少卿。“今春江南大旱,微臣奉命携南下赈灾,不料却发现了比旱灾更严重的问题。江南乃历来富庶,百姓本该丰衣足食。但在赈灾过程中,微臣亲眼见到不少农民因旱灾而交不起赋税,不得不变卖土地,沦为佃户。即便如此,江南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依然不够数目,中间这笔差额究竟去了何处,微臣百思不得其解。”裴少卿一面审阅奏折,一面听我陈述,眉尖渐渐拧紧,眼底怒意乍起。王国师见势不妙,面色稍稍变了变,不动声色地与王子琪互递眼色。我心中冷笑不已,师父的本意在于改革赋税制度,减轻百姓负担,哪里知道竟然一石二鸟,就此捉出了国之蠹虫。王氏兼并土地乃是人所周知,江南这件事他们铁定脱不了干系。我面上保持淡定,继续道:“微臣得到皇上的许可,命江南巡抚李斐派人丈量土地,竟发现了六十五万亩逃税土地,占了江南征税田地的三成。这些逃税土地地籍混乱,大都不归农民所有。”话音落下,只听“啪”的一声,裴少卿猛地将奏折甩在龙椅上,怒道:“土地乃是天下重宝,朕还没死呢,就有人胆敢私窃土地,是想造反吗!”自登基以来,裴少卿还不曾如此大动肝火,连我都被他吓了一大跳。百官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脑袋一个压得比一个低,恨不能直接埋进地里。“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抖了抖,诚惶诚恐地爬起来,结巴道:“微微微微微臣在……”裴少卿把奏折扔到他面前,道:“赋税乃是户部所辖,光江南一地就逃税六十五万亩土地,全国还有二十余府,总数该有多少!你是怎么当差的,最好给朕解释清楚!”户部尚书望了一眼奏折,登时面如土灰脚抖糠,笏板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又诚惶诚恐地跪下,连连叩首道:“皇皇皇上恕罪,微臣实在不知情啊,微臣、微臣立刻派人去查……”“你查?你能查的好吗?”裴少卿冷哼一声,转而对我道:“扶爱卿,此事交由你彻查,一定要把啃噬国之重宝的蠹虫一只不落的给朕揪出来!”我朗声道:“微臣领旨!”他重重地挥袖,“退朝!”☆、47谁念西风独自凉(3)下朝后,我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徒步走出皇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兴言书斋外。自从师父受伤之后,书斋便一直无人打理,早已关闭多时。我正欲推门而入,霍然间,一道凛冽的寒芒从门内飞速刺来,直指我的眉心。我暗叫不妙,心下涌起些许寒意,下意识地向后闪退。奈何剑锋疾如闪电,隐有雷霆万钧之势,不给我任何逃生的机会!只听“铮”的一声,临到眼前的剑尖忽然偏转方向,堪堪擦过我的肩头,带起一阵细碎的痛意。我捂住肩膀,定睛一看,原是沈洛提剑挡在我跟前,及时化去了蒙面人的进攻。他二人很快便斗作一团,蒙面人不敌沈洛,渐渐败下阵来。须臾,他见势不妙,突然转身就跑。沈洛提剑欲追,我一把拉住他,道:“不要追了。”沈洛点头,长剑回鞘,指了指我的右肩,道:“受伤了?”我看了看右肩,官袍被划破了,皮肤轻微有些擦伤,摇头道:“我不碍事,回去上些药便会好的。倒是你沈洛,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多日未见,他比先前清减了不少。大约是旧伤未愈的缘故,他形容憔悴,面色略显苍白。他摇头表示无妨,依旧是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办事。”我狐疑道:“办什么事需要这么久?文涛分明说过只要两三日的功夫,这都过去十多天了。”他淡定地瞟我一眼,道:“秘密。”见他不愿多提,我便也没有追问,挥手道:“回去吧。”相府离书斋并不很远,一路上,两个人皆是沉默不语。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暗哑,道:“为何不去?”我抬头望他,“什么不去?”“恩师出殡,你为何不去?”沈洛一瞬不瞬地将我望着,星眸深沉若海,清俊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半是哀切,半是悲痛。“你都知道了……”鼻子微微发酸,我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地笑道:“或许是我太过懦弱,我舍不得师父,害怕与他离别。倘若今日我亲眼他入土,那便当真是永诀,若我不去,至少我还能假装他不曾离开,假装他还在我身边……你就当我是逃避现实好了。”他微微一愣,叹息声轻若烟云,良久之后,轻声道:“往后莫独行。”不知是不是我伤心过度产生了错觉,我分明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些许怜意。我无奈道:“此事说来话长。师父一直有意在江南试行赋税制度改革,我征得皇上同意后,命李斐派人丈量土地,孰料却意外发现了大量逃税土地,这些土地地籍混乱,大都为豪强高官所私占。今日皇上命我彻查此事,想必是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从今往后,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只怕会越来越多。”沉默半晌,他认真道:“有我在。”我笑道:“沈洛,谢谢你。”回到相府,众人已出殡归来。沈湄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花园中,坐在他们一同品茶谈心的凉亭里,手中捧着师父曾经用过的茶壶,反复摩挲,俏脸一片惨淡,秋水剪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悲恸与思念。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我一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了看我,复看了看沈洛,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头扎进沈洛怀里泣不成声。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真是好生奇怪,其实我才应当是最难过的那一个,但不知为何,我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沈洛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回去歇息吧。”沈湄啜泣道:“哥哥不跟我一起回去吗?”沈洛摇头,“我留下。”我猜到他的用意,忙摆手道:“相府侍卫不少,保护我一人绰绰有余,况且你的伤尚未痊愈,还是别管我了,回去好生休养调理,顺便多陪陪你妹妹,她心里难受。”沈洛执意摇头。沈湄泪眼朦胧地将我望了一眼,咬唇对沈洛道:“哥哥,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容我给你诊过脉再回去,可好?”沈洛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面上竟浮起几许戒备之色,却是转瞬即逝。他垂眸,沉默半晌,又是摇头。沈湄愣了愣,缓缓垂下手,道:“那好,哥哥多加保重,我明日来探你。”语毕,一面抹泪,一面趔趔趄趄地走了。沈洛目送沈湄离开,眸光忽然深沉了几分,显得分外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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