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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2页）

&esp;&esp;一场夜雨浇灭炎夏残留的温度，彻彻底底冷了下来。而王夫南也很快离开了高密，他此行只是路过，实际是要往受灾更严重的海州去。天亮之后他就离了城，而许稷自县廨值房里醒来，想起昨晚事，只觉好像做了个梦。

&esp;&esp;她甚至不太确定王夫南昨晚是否当真来过高密。

&esp;&esp;将复杂心思都收起来，她出门还要面对高密寒冷萧索的秋冬季。

&esp;&esp;县北水乡莲藕成熟，团结兵纷纷前去挖藕，南乡仍有大豆棉花芝麻可收，虽不比往年丰饶，但听说县官撑着一座义仓在，民心也不至于太慌乱。

&esp;&esp;但城中防治瘟疫的薰药味常在，几乎每日都有冲突与抢劫，客户与土户之间的矛盾无法消除，商户们也因为出不了城而抱怨不休。吏佐们每天脚不沾地来来去去，忙着处理城中一切杂事，县官们也是闲不下来，许稷面对义仓中逐渐减少的粮食更是终日愁眉不展。

&esp;&esp;何况十一月的秋征期限将至，尽管征收额有所减少，也未必能完成。

&esp;&esp;硬着头皮在户籍上做手脚，不得已增加了通过税，这才勉勉强强交了差。

&esp;&esp;至此，她已不是刚从比部出来的那个小直官了。面对天下计帐她必须客观刚正、不需要有任何变通；而夹在百姓与朝廷中间，她就必须自寻平衡，把握分寸。

&esp;&esp;这分寸的把握往往又是最难，稍有不慎就会过头，就会背离初衷。

&esp;&esp;在高密城的最后一个新年格外辛酸，没有新衣可穿，亦没有酒饮，更无佳肴可食。县廨公厨内，县官县吏们仿佛都已经习惯了五分饱的粗茶淡饭，三两口扒拉完打个招呼便出去继续干活。

&esp;&esp;城内年味虽然很淡，但街巷中仍能闻得几声爆竹响，寺观也有香火，都是对来年的企盼。

&esp;&esp;许稷冻得要死，炭也没得烧，手脚冰冷地蜷坐在案前算账。

&esp;&esp;算盘声噼里啪啦响，许稷沉浸其中渐渐不知外边岁月。

&esp;&esp;祝暨从外面进来，却嘀嘀咕咕抱怨：“明府啊，他们太过分了！又贴这样的字条来！”

&esp;&esp;“给我。”许稷伸过手，另一只手却仍拨着算珠。

&esp;&esp;祝暨只好将字条交过去，许稷拿过来瞅一眼，顺手就收进了旁边的书匣里。

&esp;&esp;“明府怎么这般无所谓呢，写上‘狗官’什么的来羞辱人真是太过分了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esp;&esp;“写一张我收一张，不知道离任时能收到多少呢。”她注意力几乎都在账簿上，又因为算出点问题来不自觉地低头咬了咬指甲：“你出去吧。”

&esp;&esp;祝暨简直服了她，关好门退出去，搓着手继续抱怨“冷死了冷死了”，说着看向灰白一片的天空。

&esp;&esp;真希望春天赶紧来，却又矛盾地希望时间的脚步迟一些。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会有新的期冀，但时间越是逼近，也意味着许稷在高密的任期要到头了。

&esp;&esp;作为祝暨来说，他并不希望这样一位县官离开高密。

&esp;&esp;但百姓倒是无所谓的，大约是许稷这县官做得实在没甚么值得令人留恋之处，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人事变动毫不关心。

&esp;&esp;许稷收完了最后一次秋税，便明白从此要与高密县道别了。

&esp;&esp;多条河流过境、盛产绢棉赀布及铜铁、能与周边州县互通有无的高密县，似乎就要与她断开联系。

&esp;&esp;在此生活了三年，见过南乡阡陌连片、北乡莲叶接天、城西贸易通达，城南百姓安居，也见过天旱无雨、蝗势蔽日，更见过流民无居、民乱频发。带着一腔热血一步步走下去，期冀不再有天灾人祸，她交给高密的答卷也只有治律有当的县廨、上下齐心的卫县官健，和满满当当的粮仓。

&esp;&esp;只可惜，见不到高密的下一次丰收胜景了。

&esp;&esp;举家收拾了行李，却发现并没有太多要带。千缨低头算私房钱，却发现与来时一样穷困潦倒。

&esp;&esp;“一点点俸禄都被你捐光啦！路上吃甚么呢？”

&esp;&esp;“带上十七郎前些年送的东西，一路卖一路走吧。”

&esp;&esp;“啊？”千缨嘟嘟嘴，回头看那赁来的宅子，想以后大概会怀念这段时日罢。不用被家中从姊妹说三道四，也不会被伯母嫂嫂们瞧不起，自由自在……可到底还是要回长安去了啊。

&esp;&esp;到这时，她也已二十六岁，已有细纹悄然上脸，与初来时到底有了不同。

&esp;&esp;将宅子交还给房主，二人登车前往密州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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